画廊的开幕酒会上,沈昭闻到了熟悉的松木调香水。
陈砚站在她的照片前,西装革履,手里端着香槟。
他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三年前的不告而别从未发生。
“听说你在拍航空系列?”
他凑近,呼吸间的酒气混着香水味,“真意外,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碰和飞行有关的东西。”
沈昭的胃部痉挛了一下。
她想起马克坠毁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云层真美,回去给你带威士忌。
“这位是?”
陈砚看向她身后。
周叙白穿着便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矿泉水。
他没戴领带,锁骨处的航空徽章纹身若隐若现。
“朋友。”
沈昭说。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凌晨三点,沈昭被手机震动惊醒。
“我在你家楼下。”
周叙白的声音混着雨声,“能借宿吗?”
他站在雨中,没带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沈昭递给他毛巾时,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戒痕己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复飞评估没通过。”
他用毛巾擦拭头发,嗓音沙哑,“他们建议我转地勤。”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木地板上。
沈昭忽然想起马克——他也是这样,某个雨夜突然出现在她公寓门口,手里拎着威士忌和航空杂志。
“为什么坚持飞行?”
她问。
周叙白抬起头,眼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因为只有在高空,我才能忘记自己恐高。”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沈昭的拍立得相机躺在茶几上,相纸槽里还剩最后一张胶片。
暗房的红灯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沈昭的双手。
显影液中的相纸逐渐浮现出轮廓——那是周叙白站在塔台上的背影,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像被打翻的墨水,边缘微微晕染。
她盯着照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色盲症又发作了。
绿色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浅不一的灰蓝。
她伸手去够调色盘,指尖却碰倒了显影液瓶子,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像一条蜿蜒的河。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砚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画廊见。
沈昭没有回复。
她拿起那张未定影的照片,水滴从边缘滑落,在周叙白的背影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陈砚的指尖敲击着玻璃桌面,节奏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今天换了香水,但松木调的后调仍然顽固地附着在他的衣领上,让沈昭想起三年前那个潮湿的夏天。
“航空公司的项目,拍得不错。”
他拿起一张照片,那是沈昭拍摄的机翼特写,金属表面反射着云层,“但你知道,这类商业作品没什么深度。”
沈昭的视线落在照片上。
在她的色盲视野里,云层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纸。
“马克的事,我很抱歉。”
陈砚突然说,“但你不能一首活在恐惧里。”
沈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马克坠机后,陈砚是如何在葬礼上握住她的手,又是如何在三个月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写着 我需要空间 的邮件。
“我不恐惧飞行。”
她平静地说,“我只是不再相信承诺。”
陈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却被沈昭避开。
“周叙白是谁?”
他问。
“一个朋友。”
“朋友?”
陈砚轻笑,“你知道他为什么恐高吗?”
沈昭抬起头。
“因为他十六岁那年,亲眼看着父亲的飞机坠毁。”
陈砚的声音很轻,“就像你看着马克的新闻一样。”
周叙白的公寓里堆满了航空杂志和航图手册。
沈昭坐在他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威士忌,冰球己经融化了大半。
“陈砚查过你。”
她说。
周叙白正在整理航图,闻言手指一顿:“我知道。”
“他是我前男友。”
“我也知道。”
沈昭看向他。
周叙白站在窗前,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像某种剪影。
“你为什么恐高?”
她问。
周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
照片上的少年站在空军基地前,身后是一架战斗机,阳光刺眼得几乎灼伤视网膜。
“我父亲是试飞员。”
他轻声说,“那天我逃课去基地看他,结果目睹了坠机全过程。”
沈昭的胸口发紧。
她想起马克的最后一条短信,想起新闻里那架消失在大西洋上的航班号。
“所以你成为飞行员,是为了克服恐惧?”
周叙白摇头:“是为了证明,即使恐惧,也能继续飞行。”
威士忌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湿痕。
沈昭突然很想拍下这一刻——周叙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后是无数张航图拼成的世界。
梁霭的电话在深夜响起。
“周叙白申请了复飞评估。”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明天早上八点。”
沈昭坐起身,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霜。
“他的状态不适合飞行。”
梁霭继续说,“但他坚持要试。”
沈昭想起周叙白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即使恐惧,也能继续飞行。
她穿上外套,抓起相机和车钥匙。
模拟舱外,沈昭透过玻璃窗看见周叙白坐在驾驶座上,额头渗出汗珠。
考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侧风30节,能见度不足,执行备降。”
周叙白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
沈昭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拍立得相纸缓缓吐出,画面里的周叙白被仪器盘的蓝光笼罩,像漂浮在深海中的宇航员。
梁霭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周叙白的体检报告:“他昨晚没睡。”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下个月有个****。”
梁霭轻声说,“跨洋航线,可以看见极光。”
沈昭的心脏漏跳一拍。
模拟舱里,周叙白突然摘下耳机,推开舱门。
他的制服后背湿了一**,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是清明的。
“过了。”
他说。
沈昭将拍立得照片递给他。
周叙白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错误的颜色?”
“不,”沈昭说,“是备降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