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顾家别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映照着光可鉴人的长餐桌,精致的银质餐具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顾父顾宏远与江父相谈甚欢,话题围绕着最近的金融动向,顾母赵雅兰则温婉地笑着,不时招呼着大家用餐。
顾昭坐在顾屿对面,低垂着眼睫,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肩上仿佛还残留着顾屿外套的温度和气息,让她坐立难安。
江临舟就坐在她斜对面,位置巧妙得让她无法完全避开他的视线,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眉目更加温润,他举止优雅得体,谈吐风趣,很快就成了餐桌上的焦点,连顾父都对他赞许有加。
“临舟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稳重了,”顾母笑着对江父说,“不像我们家小屿,整天毛毛躁躁的。”
“妈!”
顾屿不满地抬起头,眉头微蹙,他面前的牛排只切了两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掠过苏昭,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烦躁的意味。
“阿姨过奖了,”江临舟谦逊地笑了笑,目光转向苏昭,声音温和,“我看昭昭才真的沉静懂事,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老师们都夸呢。”
他自然而然地用了“昭昭”这个称呼,仿佛他们之间有多熟稔。
顾昭拿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正好对上江临舟带着笑意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似乎有某种探究和笃定,让她心头一跳,她勉强牵了牵嘴角,“江学长过奖了,只是尽本分。”
“本分?”
顾屿突然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但在还算融洽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放下刀叉,银器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啊,我姐最知道什么是‘本分’了。”
他刻意加重了“姐”这个字眼,眼神锐利地看向苏昭,带着一丝莫名的挑衅和受伤。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
顾父皱起眉,“小屿,怎么说话呢?”
顾母也连忙打圆场:“这孩子,吃你的饭。”
江临舟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尴尬,依旧温文尔雅地笑着,适时地将话题引开:“说起来,顾屿在篮球校队打得越来越好了,上次比赛我还去看了,那个三分球压哨**,真是精彩。”
他看向顾屿,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顾屿的脸色并未因此缓和,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刀叉,却不再看任何人,闷头用力切着盘子里的肉,仿佛在发泄着什么,他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顾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顾屿的每一分烦躁,每一句带刺的话,都清晰地指向她下午的躲避和拒绝。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只能更沉默地低下头,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江临舟的目光在顾屿和顾昭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端起水杯,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在欣赏一出由他亲手推动的默剧。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强撑的和谐中结束。
“昭昭,”江临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顾昭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近感,“小屿他今天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他也是…关心你。”
他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却带着某种暗示性的分量,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昭放在桌上的手。
顾昭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发出一声响。
“我…我去厨房帮张姨。”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想再面对江临舟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更不想面对顾屿那压抑着风暴的背影。
厨房里飘散着清洗剂的味道,水流哗哗作响,顾昭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沉默地擦着己经洗好的碗碟,冰凉的瓷器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她需要做点什么,才能不去想餐厅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砰!”
一声闷响从客厅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顾母压抑的惊呼:“小屿!
你干嘛呢?”
顾昭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布,快步走向客厅。
客厅里,顾屿正站在沙发旁,脸色铁青,脚边散落着几本厚厚的竞赛习题册——显然是被他刚才烦躁地扫落的,顾母正弯腰想去捡,一脸担忧。
“妈,别管!”
顾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
“你这孩子,好好的发什么脾气?”
顾母首起身,语气也带上了责备,“这些书招你惹你了?”
“我就是烦!
什么都烦!”
顾屿猛地抬头,目光却像利箭一样射向刚走到客厅门口的苏昭,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顾昭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尤其是某些人!
装模作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最烦!”
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母愣住了,顺着顾屿的目光看向顾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昭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顾屿的话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她看着顾屿那双燃烧着怒火和受伤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
解释她的躲避是因为感恩和愧疚?
还是告诉他真相?
不,她不能。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任由心口那片酸涩和疼痛蔓延开来,几乎将她淹没。
“顾屿!
你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
顾母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呵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快给昭昭道歉!”
“姐姐?”
顾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他扯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冷笑,眼神死死锁住顾昭苍白的脸,“是啊,我的好姐姐!
永远那么懂事,那么有‘分寸’!”
他刻意强调了“分寸”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砸在苏顾昭的心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上了楼,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作响,每一声都敲打着楼下死寂的空气。
客厅里只剩下顾母和顾昭。
“昭昭,小屿他…”顾母看着苏昭毫无血色的脸,心疼又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最近学习压力大,脾气有点冲,你别…妈,我没事。”
顾昭打断顾母的话,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知道的,青春期嘛。
我去…收拾一下。”
她不敢看顾母担忧的眼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走进了别墅角落那个小小的、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关上门,狭小的空间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西周是积尘的纸箱和旧物的气息。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昭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黑暗中,她慢慢地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下午雨中那短暂的靠近、外套的温度、牛奶的暖意、顾屿在餐桌上和客厅里爆发出的痛苦和指责、江临舟那洞悉一切又令人窒息的目光……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撕扯。
无声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膝盖,压抑的呜咽在狭窄的空间里低低回荡,像受伤小兽的悲鸣,她紧紧抱着自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顾屿…对不起…”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复着,咸涩的泪水滑进嘴角,带着无尽的苦涩和绝望。
她知道的,她推开他的每一次,都在他心上划下一道更深的伤口,可她没有选择。
这份沉重的恩情,这份“姐姐”的身份,像最坚固的牢笼,将她困在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痛苦,然后自己也在这份痛苦中沉沦,越陷越深。
黑暗中,她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廉价的篮球挂件钥匙扣——那是顾屿初三时,用省下来的零花钱在街边小店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他一首以为她早就弄丢了。
冰凉的塑料贴在滚烫的泪痕上,她紧紧攥着它,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是她唯一能拥有的、属于“顾屿”而非“弟弟”的念想。
只有在这无人的黑暗里,她才敢将它拿出来,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注定无望的、隐秘的爱恋中。
门外,隐约传来顾母上楼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叹息。
门内,顾昭蜷缩在冰冷的黑暗里,任凭泪水无声流淌,将所有的痛苦、挣扎和无法言说的爱意,都埋葬在这片寂静的尘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