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被拧开,蒸腾的温热湿气裹挟着沐浴露的清爽香气率先涌出。
林雨霖趿拉着那双过大的棉拖走出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腰带在腰侧潦草地打了个结。
冰冷僵硬的躯壳被热水短暂地软化了,但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潮湿的黑发还滴着水,水珠滑过锁骨,消失在浴巾包裹的领口,几缕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头,衬得那褪去血色的脸颊多了一丝脆弱。
他像一株刚从暴雨中移回室内的植物,努力汲取着暖气,却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柳铭正背对着他,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守着那锅翻滚的粥。
听到动静,他也没回头,只是舀了两勺热腾腾的米粥到碗里,动作谈不上多温柔,甚至有些随性。
“洗完了?
过来。”
柳铭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用下巴随意地朝沙发方向一点。
林雨霖慢吞吞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到宽大沙发的另一头。
沙发因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像包容了一个无处安放的灵魂。
他下意识地想把浴巾裹得更紧些,手指微微蜷着,骨节发白。
柳铭端着粥碗走过来,热气袅袅。
他自然地挨着林雨霖坐下,柔软的沙发垫又往他那侧陷了陷。
他把白瓷碗塞进林雨霖微凉的手里,指尖短暂地碰到了对方潮湿冰冷的皮肤。
“拿着,趁热。”
林雨霖双手捧住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迅速传递上来,驱散着皮肤下最后一点寒意。
他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粘稠的粥,米粒煮得刚刚好,晶莹饱满,散发出温暖质朴的谷物香气。
柳铭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却并没急着吃。
他窝进沙发更深处,长腿随意地伸着,手肘撑在扶手上,歪头看着旁边这个垂着眼帘、小口小口抿着粥的人。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林雨霖湿漉漉的发顶和优美的侧颈线条。
裹着浴巾的身体在宽大空间里显得更加单薄,敞开的浴巾领口下方,那片胸膛微微起伏,白皙的皮肤上还沾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
这画面,任谁看了都得呼吸一滞。
可柳铭不是常人。
他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看着林雨霖安静又拘谨地喝粥,像在观察一只终于肯探头吃东西的野猫。
几小口温热的米粥下肚,似乎让僵硬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林雨霖捧着碗的手稳了些。
见他似乎暖和过来,恢复了点生气,柳铭才有些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暖融寂静:“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事。”
他的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雨霖搅动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米粥的氤氲热气里:“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做了几个高风险项目,都失败了……撑了半年,还是撑不住。
借银行的钱……还不上了。”
他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烫嘴,“……房子被拿去抵债了。”
“哦?”
柳铭挑眉,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算特别意外,商圈浮沉,这事不稀罕,他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林雨霖身上,“那你怎么突然想到我?”
他语气里带上点玩味,“这时候,不是该去找爸妈,找兄弟姐妹?
再不行,找个老相好也成啊?”
林雨霖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
他端起茶几上柳铭之前倒的水杯,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去翻涌的情绪。
水润湿了他的嘴唇,那抹淡色下依旧透着紧张。
“……我和他们不熟。”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杯壁上凝成的一颗水珠上,声音涩涩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自己深夜打扰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释,也像是不经意吐露的某种靠近依赖的本能:“……而且,你离我最近。”
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客厅里的暖风似乎凝滞了一瞬。
柳铭侧过头,皱着眉,目光首首地落在林雨霖低垂的脸上。
灯光下,那眼尾的红晕虽然淡了些,却依旧残留着一抹薄红,像被指尖擦过留下的可怜印记,湿漉漉的眼睫也似乎因为这句回答又无声地扑闪了几下,仿佛又要落下水汽来。
“……”林雨霖再次沉默下去,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发出声音,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无力和坦白:“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柳铭。”
他把水杯轻轻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在某个角落。
柳铭看着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平静却近乎崩溃边缘的样子,看着他裹着浴巾微微发抖的肩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情绪),心里那股无名火气被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取代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揉杂了认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唉,”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也不是去安慰,而是用一种近乎嫌弃又实在忍不住的动作,捏住了林雨霖浴巾敞开的领口边缘,把那松垮快要滑落的布料往上、往里拢了拢,又用手指整理了一下皱褶,动作有点粗笨,甚至不小心蹭到了对方颈侧细腻的皮肤,但目的明确——防止那些春光泄露出去,维护着对方此刻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你真是我祖宗。”
他的语气很无奈,听不出是抱怨还是纵容。
整理完,他收回手,往后一靠,回归了之前那种慵懒的坐姿,抬眼看着头顶暖**的灯:“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问,声音平静了一些。
林雨霖被他整理领口的动作弄得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深地垂下了头,宽大的浴巾领口遮住了他微微发颤的下颌线。
“………”他没有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米粥残留的热气和窗外雨点击打玻璃窗的沉闷声响。
柳铭看着他那副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模样,知道撬开他的蚌壳太难。
他抬手搓了把脸,最终用一种仿佛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的口吻说:“行吧。
懒得看你冻死**或者被***抓走。
先在我这儿凑合住着。”
他用下巴点了点楼上方向,“客卧空着,收拾一下就能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雨霖身上那件除了蔽体一无是处的浴巾,语气依旧懒洋洋地补完了后半句:“……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自己赚钱了,买了新房子,”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目标有点远,于是转了口风,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或者起码买得起换洗衣服了,再说吧。”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悄然掩盖了期限的模糊——更像是一种默许的、长期收留的开端。
林雨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捧在手里的空粥碗传递着最后的余温。
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倦和沉重的信任。
他抬起头,眼眸里还残留着水洗过后的清浅红色,望向靠在沙发上同样望向他的柳铭。
那目光不再是空洞的破碎,里面多了一丝极浅的光亮,像迷航的船只终于瞥见了远处模糊却存在的灯塔微光。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却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