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汉书·食货志》巨鹿城北二十里,赵家庄。
青砖高墙圈起**沃土,墙内楼阁飞檐在惨淡的日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龇牙怒目,镇守着这份与城外炼狱截然不同的“太平”。
墙根下,稀稀拉拉搭着些低矮的窝棚,歪斜的茅草顶,泥糊的墙壁裂着大口子,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
这便是依附赵家庄的佃户们唯一的栖身之所。
窝棚间弥漫着柴火燃烧不充分的呛人烟气、牲畜粪便的骚臭,还有挥之不去的、属于贫穷的酸馊味。
周牧拖着疲惫到麻木的身体,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这片低矮的棚户区。
他背上用破草席草草裹着的父亲遗体,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了。
母亲一手紧紧拉着茫然失措的小妹,另一只手捂着嘴,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声,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们挤进一间狭小、昏暗、冰冷如同冰窖的窝棚。
这里原是周牧堂叔的家,如今也只剩下一张破草席铺在泥地上。
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比官道上那胖吏的动静更甚。
紧接着是粗鲁的吆喝和皮鞭破空的脆响。
“都出来!
赵老爷收租了!
磨蹭什么?
等着吃鞭子吗?”
“快!
快!
把该交的都交出来!
别藏着掖着!”
窝棚里顿时一阵死寂的慌乱,紧接着是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叹息。
人们像被驱赶的羊群,惶恐地、麻木地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来,聚集在棚户区中央一小块稍微平整些的泥地上。
男人们低着头,女人们紧紧搂着惊恐的孩子,所有人都缩着脖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周牧把父亲的遗体小心地放在棚里最角落的草席上,用破布轻轻盖上那张枯槁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刺得他肺叶生疼。
他搀扶着咳得首不起腰的母亲,拉着瑟瑟发抖的小妹,也汇入了那片沉默而绝望的人群中。
几匹高头大马停在人群前方。
为首一人,约莫西十许年纪,身材壮硕,裹着一件厚实的、油光水滑的貂皮袍子,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臃肿。
他面色红润,保养得宜,下巴刮得铁青,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利和刻薄,此刻正半眯着,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手腕上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这便是赵家庄的主人,佃户们私下里唤作“赵**”的赵德彪。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家丁,手持皮鞭或水火棍,凶神恶煞地扫视着人群。
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抱着厚厚的账簿和算盘,低眉顺眼地站在赵德彪马侧。
赵德彪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牧一家身上,尤其在周牧背上那草席裹着的轮廓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周**呢?”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腔调,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牧的母亲浑身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周牧死死咬着下唇,扶着母亲,抬头迎上赵德彪的目光,那目光里的恨意如同烧红的烙铁:“我爹…我爹他…没了。”
“没了?”
赵德彪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虚假的惋惜,“啧,可惜了。
周**是个老实人,可惜命不好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了冰的刀子,“那,他欠庄上的租子,还有去年借的那一斗救命粮,连本带利,该找谁要啊?”
“赵老爷!”
周牧的母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顾不得咳嗽,嘶哑地哭求道,“求您开恩啊!
当家的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一粒粮食了啊!
求您宽限些时日…等开春…等开春我们娘仨做牛做马,一定还上…宽限?”
赵德彪像是听到了*****,嗤笑一声,看向旁边的账房先生,“王先生,给周家念念账。”
那山羊胡账房立刻翻开账簿,清了清嗓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念道:“周**,承佃赵老爷田十亩。
去岁秋租,按例该纳新谷八石。
因遭蝗灾,颗粒无收,老爷慈悲,允其欠租,待来年补缴,计息五分。
去岁腊月,周**告贷救命粮一斗,计息七分,按老爷规矩,利滚利。
截止今日,连本带利,共欠老爷谷米…一十二石三斗。”
“十二石三斗!”
人群中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数字如同巨石砸下,周牧的母亲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十二石三斗!
他们全家累死累活一年,风调雨顺也未必能收上十石谷子!
“听见了?”
赵德彪的声音冷了下来,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快了些,“十二石三斗。
周**没了,这债,自然落到你们娘仨头上。
宽限?
王先生,庄上的规矩,宽限是什么价?”
账房先生立刻接道:“回老爷,按规矩,宽限一月,加利息一成。”
赵德彪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跪在地上的周母和强撑着的周牧,最后落在周牧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着哥哥衣角的小妹身上。
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年纪,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溜圆,像受惊的小鹿。
“啧啧,” 赵德彪咂咂嘴,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怜悯”,“周家的,不是我不讲情面。
实在是庄上也有庄上的规矩,几百口子人指着这规矩吃饭呢。
你们娘俩,一个病秧子,一个半大小子,就算开春能种地,又能打下几颗粮食?
还到猴年马月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小妹身上逡巡,如同在打量一件货物:“我看你们家这丫头,眉眼还算周正。
不如这样,把她送到我府上,做个粗使丫头。
一来抵了你们家欠的债,二来也算给她一条活路,总比跟着你们**强。
如何?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身后的家丁们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不——!”
周牧的母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小女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孩子单薄的身体,眼睛死死瞪着赵德彪,那眼神里是母兽护崽的疯狂,“不!
我的妞妞!
谁敢动我妞妞!
我跟谁拼命!”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却依旧死死抱着女儿,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筛糠般抖动着。
周牧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首冲头顶,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恐惧。
他一步跨到母亲和妹妹身前,像一头发怒的幼兽,赤红着双眼,死死盯着马上的赵德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赵德彪!
你休想!
要粮没有!
要命一条!
你敢动我妹妹一根指头,我跟你拼了!”
“小兔崽子!
反了你了!”
赵德彪身后一个凶悍的家丁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皮鞭就要抽过来。
“慢着。”
赵德彪抬手制止了家丁,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容。
他慢悠悠地捻着佛珠,看着眼前这穷途末路、却还要龇牙的母子三人,如同欣赏一场闹剧。
“拼?
拿什么拼?”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弄,“就凭你这把骨头?
还是凭**那口咳出来的血?”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的佃户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规矩!
都给我听好了!
在这赵家庄,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界上,我赵德彪的规矩,就是王法!”
他猛地一指瘫软在地、死死护着女儿的周母,又指向如同愤怒公牛般挡在前面的周牧,声音冰冷如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父债子偿,更是古来有之!
他们周家欠我的粮,要么今日交齐,要么,就拿这小丫头来抵!
这就是规矩!”
“王先生!”
赵德彪喝道。
“在!”
账房先生立刻躬身。
“立契!”
“是!”
账房先生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契纸和笔墨,蹲在地上,就着膝盖刷刷写了起来。
写毕,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纸,走到周牧面前,面无表情地递过去,同时递来的,还有一盒劣质的印泥。
“周家小子,按手印吧。”
账房的声音毫无波澜,“你爹欠的债,今日用**妹抵了。
从此两清。”
“不!
我不按!
你们这是抢人!”
周牧目眦欲裂,猛地挥手想打掉那张契纸。
“由不得你!”
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扭住周牧的双臂,巨大的力量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另一个家丁狞笑着,抓住周牧挣扎的手指,粗暴地按进印泥盒里,然后狠狠摁在了那张冰冷的、写着**条款的契纸上!
鲜红的手印,像一滴滚烫的血,烙印在粗糙的黄麻纸上,也烙印在周牧绝望的心上。
“妞妞——!”
周牧的母亲发出泣血般的哀嚎,疯了一般扑向那个抓着契纸的账房先生,想把它撕碎。
却被旁边的家丁一脚踹在腰上,惨叫着滚倒在地,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着,口中鲜血混着泥土咳了出来。
“娘——!”
周牧眼睁睁看着母亲被踢倒,妹妹被另一个家丁狞笑着从母亲怀里强行拽出来,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徒劳地蹬踹着双腿,发出惊恐到极致的、细弱的哭喊。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几乎要昏死过去。
巨大的愤怒、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带走!”
赵德彪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漠然地挥了挥手。
那家丁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哭喊挣扎的小妹,跟在赵德彪的马后,在佃户们麻木、恐惧、隐含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那两扇缓缓打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朱漆大门。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像是碾碎了无数人的脊梁。
门内,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
门外,是冰冷的泥地,绝望的哀鸣。
周牧被家丁狠狠掼倒在地,他挣扎着爬到母亲身边。
母亲蜷缩着,气息微弱,嘴角的血迹在寒风中迅速变得暗红。
他死死盯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漆大门,盯着门缝里妹妹那最后一点挣扎的、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
那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也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对这人世的卑微幻想。
他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灰蒙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的低吼,如同受伤孤狼在荒原上的悲鸣。
那声音里没有眼泪,只有烧干血液的、滔天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沉得坠入无间地狱。
一只瘦骨嶙峋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赵家庄高耸的院墙上,歪着脑袋,用冰冷的豆眼,俯瞰着棚户区这片无声的绝望。
它发出一声沙哑难听的“呱——”,振翅飞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像一道不祥的符咒。
小说简介
主角是周牧赵德彪的历史军事《燎原:黄巾劫》,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历史军事,作者“陳谦元”所著,主要讲述的是:人相食,草木尽,析骸而爨。——《后汉书·皇甫嵩传》旱魃在冀州大地上狂舞了整整三个月。龟裂的田土像垂死老者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爬满了视线所及之处。风卷过,扬起干燥呛人的红土,扑打在巨鹿城外官道两侧倒伏的尸骸上——那些曾经是农人、是父亲、是儿子,如今只是一具具裹着破布的枯骨,空洞的眼窝凝望着同样空洞的灰白天穹。几只瘦得脱了形的野狗在远处逡巡,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贪婪又警惕地撕扯着腐烂的肢体。空气里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