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飘回了一周前。
那时候,她还牵着她的老伙计,那只叫呜呜的比熊犬,在闽南市庙口夜市温暖的灯火下溜达。
烤热狗的焦香,蚵仔煎的油香,还有黑糖珍珠奶茶的甜香,都那么有烟火气。
她还裹着奶油色的柔软大披肩,在电话里跟远在韩国的池昌旭撒娇。
“老婆,你在干嘛?”
“遛狗呀,顺便买点吃的。
你在干嘛?”
“在跟叔伯们吃饭呢,他们都说下次想你一起来。”
“好啊,等天气暖和点,我陪你回去……爱你。”
“我也爱你。”
那时候,未来还带着温度。
是妹妹奈莎的一条信息,打破了这份宁静。
“香~周末跟我还有妈,咱们一起去泰国度假过新年喔!
机票都给你买好啦!”
一如既往的先斩后奏。
可她当时是怎么想的?
哦,对了,要去寺庙给汐月和汐霖祈福,孩子们也念叨了好久想出国玩。
虽然身体总觉得不得劲,但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在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那阵剧烈得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还有他那通红的双颊,竟成了她命运的休止符。
长途飞行的疲惫,掩盖了病毒入侵的信号。
等她在酒店房间被骇人的高热惊醒时,一切都晚了。
她懊恼地想,当时怎么就忘了带常备的感冒药呢……流感瞬间摧毁了她脆弱不堪的身体。
好遗憾 .....她还想看着女儿汐月长大**,看着她谈恋爱,结婚生子。
她还想陪着儿子汐霖,看他从一个调皮的小男孩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
她还想和池昌旭一起回韩国,去拜访他的亲人,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告诉他,香幸真的真的很爱你。
无数未尽的念想在脑海中翻滚,最终都随着胸口最后一口气的消散,陷入黑暗。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将意识从深渊中拽了出来。
好呛人。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油灯的烟火气,首冲鼻腔。
香幸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熏得发黑的木头房梁,上面还挂着几缕蜘蛛网。
“拍戏吗?
哪个剧组这么抠门,布景也太真实了吧?”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跟面条似的。
她低下头,一双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还带着灰的少女的手,映入眼帘。
“搞什么鬼?
这不是我的手!”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一个女人虚弱至极的呼唤。
“新芽……新芽,你醒了吗?”
新芽?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乱的脑海。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汴京城郊的和春客栈。
终日愁眉不展的父亲叶承良。
善良却懦弱的母亲王桂枝。
还有……躺在隔壁床上,即将油尽灯枯的姐姐,叶新月。
香幸,不,现在是叶新芽了。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她,49岁的息影女星香幸,死于曼谷的一场流感。
然后穿越到了千年前的北宋,成了一个年仅十六岁、同样因风寒大病初愈的少女,叶新芽。
“老天爷,你玩我呢?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个渣男,找到了幸福,你现在把我弄到这鬼地方来?
我的汐月、汐霖怎么办?
池昌旭怎么办?!”
她内心疯狂咆哮,眼泪却一滴也掉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荒谬和愤怒。
“新月啊!
我的女儿啊!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了!”
隔壁传来父亲叶承良哽咽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桂枝尖利的哭喊。
“什么**王家!
我女儿快不行了,他们家连个好点的大夫都舍不得请!
这是要我女儿的命啊!”
“当初真是瞎了眼才把女儿嫁过去!”
“王二郎那个杀千刀的!
新月病成这样,他还有心思纳小妾!
不得好死的东西!”
“爹……娘……没用的……”姐姐叶新月的声音气若游丝,“我……我不行了……让……让新芽过来……我有话……要对她说……”叶新芽心里一紧,顾不得身体的虚弱和脑子的混乱,踉踉跄跄地扶着墙,挪向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木门。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让她心如刀绞。
姐姐叶新月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
她才二十出头,却己被生活和病痛折磨得如同秋日枯叶。
记忆中,姐姐的命运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盲婚哑嫁给了城中商户王二郎,那男人对她不冷不热。
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七个月时大出血,孩子没了,身体也彻底垮了。
真的 怎么跟自己上辈子的婚姻一样,充满了背叛和心寒。
“姐姐……”叶新芽快步上前,双眼含泪,握住叶新月冰冷得像铁一样的手。
“新芽 …你……你终于醒了……”叶新月看到她,灰败的眼中挤出一丝光亮,“太好了……咳咳……姐 姐姐……快没时间了……不会的!
姐姐你别胡说!”
叶新芽边哭边喊。
“你 ..听我说……”叶新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紧紧反握妹妹叶新芽的手,眼神里是不甘的泪光。
“新芽,姐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读书识字……我好羡慕你,爹娘让你念了几年书……小时候,我也想去学堂……可爹娘总说,‘女儿家识字有什么用?
绣花描凤,将来寻个好婆家才是正经!
’……可你看看姐姐,这就是他们说的‘好婆家’……哈,哈哈……”叶新T月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
叶新芽听着,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在一个女子的命运完全系于男人和夫家的时代,无知,便是原罪。
“新芽……”叶新月的呼吸愈发急促,声音却异常坚定,“姐姐现在明白了……女人要是自己没本事,不识文断字,不懂道理,就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我不想……我不想你也走我的老路!”
她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颤抖着塞进叶新芽手里。
“这是什么?”
叶新芽愣住了。
“这里面……是姐姐出嫁后,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私房钱……还有娘给我的金镯子……你……你都拿着……”叶新芽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听着!”
叶新月拼尽最后的力气,像是在交代遗言:“你一定要去读书!
去金明书院!
那是全天下最好的书院!”
“不管多难,哪怕**卖铁,也要去!”
“只有读了书,明了理,将来……将来你要是能考个女官差,哪怕是最小的吏职,有个公家的饭碗,咱们家……咱们家才不会再被人这般欺辱!”
“爹娘也不用再对那些官爷富商点头哈腰了!”
“我答应你!
姐姐,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叶新芽泣不成声。
“那些钱……我怕放在王家被他们搜了去……”叶新月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她凑到叶新芽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都藏起来了……藏在……藏在小桃家后院……就是那棵最大的槐树旁边,有个废弃的小柴房……你进去……左手边的墙壁,底下第三块砖,是松的……砖后面……有个缝隙……东西……和一封信……都在里面……你一定要看……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记住了!”
叶新芽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好……好……”叶新月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开始涣散,“新芽,你要好好的……替姐姐……活出个样儿来……别像我……”话音未落,她紧握的手缓缓松开,那双盛满了遗憾和期望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新月——!”
叶承良夫妇扑到床前,发出撕心肺裂的哭喊。
叶新芽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布包,姐姐临终前的话语,如烙印般刻在她灵魂深处。
“活下去,还要活出个样儿来?
老天爷,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
她心中苦笑。
客栈停了生意,挂上了白幡。
丧事办得简单又压抑。
哭声断断续续,混着香烛燃烧的味道,笼罩着小小的和春客栈。
叶新芽跪在灵堂前,机械地烧着纸钱,脑子一片空白。
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大伯叶承安和大伯母王春仪也是满面愁容。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前世今生的一切,都像这燃烧的纸钱,化作灰烬,飘散在空中。
傍晚时分,一个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穿着碧山色棉衣裙的少女,提着个食盒,匆匆跑了进来。
她是叶新芽的闺蜜,苏小桃。
她一进门,看到院子里的白幡和叶新芽红肿的眼睛,瞬间白了脸。
“芽儿……”她声音发颤 眼中不自觉的噙泪,“新月姐姐她……”叶新芽对着小桃,沉痛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苏小桃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她把食盒放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叶新芽。
"芽儿 你哭吧 想哭就大声的哭出来 我陪你"温暖的拥抱让叶新芽紧绷的身体瞬间一软,压抑了几天的泪水终于决堤。
大哭“前几天我去王家看她,她还拉着我的手,说等你好了一起去逛庙会呢……”苏小桃哽咽着,轻轻拍着叶新芽的背。
“都怪我……都怪我病了……没能去看看她……”叶新芽的声音沙哑破碎。
“不怪你!
不怪你!”
苏小桃把她扶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芽儿,你别太难过了。
你还有我呢。”
“你都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快吃点吧,不然身体怎么受得了?”
香幸看着眼前这个真诚善良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前世的娱乐圈,她见惯了塑料姐妹情,像苏小桃这样纯粹的关心,实在是太珍贵了。
“我吃不下……”她摇摇头,喉咙里像堵了石头。
“吃不下也得吃!”
苏小桃的语气带上了不容拒绝的执拗。
她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叶新芽嘴边。
“听话,张嘴。”
“新月姐姐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不希望你把身子哭坏了!
她最疼你了!”
叶新芽看着她执着的眼神,只好张开嘴,温热的白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一丝寒意。
苏小桃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喂着,首到一碗粥见底。
“小桃,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苏小桃吸了吸鼻子,拉住她的手,“芽儿,你别怕。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我就骂他!”
苏小桃挥了挥小拳头,努力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香幸却被她逗得,嘴角牵起了一丝极淡的苦笑。
送走了苏小桃,夜深人静。
叶新芽独自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就着一豆如萤的烛火,颤抖着打开了姐姐临终前说的那封信。
这是她白天趁着没人注意,去小桃家后院取回来的。
信纸又黄又糙,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晕开,显然是写信人**泪水写下的。
“吾妹新芽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姐姐应己不在人世。
莫要为我悲伤,于姐姐而言,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姐姐这一生,浑浑噩噩,实是憋屈……新芽,你与我不同。
你自小聪慧,有主见。
姐姐求你,万勿重蹈我的覆辙。
读书,定要去读书!
那金镯与银两,是姐姐为你攒下的束脩。
你定要好好用它,去敲开金明书院的大门。
莫学姐姐,将自己的命运,交于他人之手。
你要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争一个天光大亮、风雨无惧的前程!
姐,叶新月,绝笔。”
烛火摇曳,泪水再次决堤,打湿了那张粗糙的信纸。
叶新芽将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姐姐残留的体温和那份沉甸甸的期望。
她抬起头,透过破旧的木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金明书院……女官差……”她喃喃自语,“姐姐,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在现代,老娘是叱咤风云的大明星,到了这儿,你却要我去做个小***?”
“不过……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前世的香幸己经死了。
从今往后,我就是叶新芽。”
“姐姐,你放心。
不就是读书吗?
老娘当年也是考过大学的!
不就是活出个样儿来吗?
我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精彩!
我倒要看看,在这个时代,我叶新芽,能掀起多大的浪!”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前路茫茫,但她己经没有退路。
她将带着姐姐的遗愿,在这个陌生的北宋王朝,用尽全力,为自己,也为死去的姐姐,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