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雨终于停了。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纱。
老屋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出一个个坑,积着浑浊的雨水。
墙角的野草沾着水珠,蔫蔫地垂着。
张老汉起得很早。
他先去看了看屋顶的漏处。
李老实昨天盖的塑料布被风吹得有点歪,边缘漏了个小缝。
他搬来梯子,踩着颤巍巍的木梯爬上去,用石头把塑料布的西角压牢。
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他扶着梯子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回到屋里,王桂英己经醒了。
烧退了些,脸色没那么白了,可还是没力气说话。
张老汉把招娣留下的鸡蛋拿出来,想给她煮个鸡蛋羹。
锅里的水开了,他拿着鸡蛋在锅沿上磕,手一抖,鸡蛋掉在了地上。
蛋黄和蛋清混着地上的灰尘,成了一滩烂泥。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滩鸡蛋,心里一阵发酸。
这是招娣家里鸡下的蛋。
招娣的娃长这么大,都没舍得每天吃一个。
他叹了口气,用扫帚把鸡蛋扫干净,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干馒头,泡在温水里,递给王桂英。
“先吃点垫垫,” 他说,“等会儿招娣来了,让她给你做点好吃的。”
王桂英咬了一口泡软的馒头,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刚咽完,就又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嘀嘀 —— 嘀嘀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村里格外刺耳。
张老汉赶紧出去看。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院门口。
车身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国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名牌夹克,领口别着个金色的领带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手里没带任何东西,空着两只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爹,俺娘咋样了?”
**国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
眼神扫过老屋的院墙,看到墙上的裂缝和掉漆的木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好多了,好多了,” 张老汉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烧退了,能吃点东西了。
你咋来了?”
“俺昨天听说娘病了,今天正好去厂里路过,就过来看看。”
**国说着,走进屋里。
看到王桂英躺在床上,他走过去,站在床边,象征性地问了句:“娘,您感觉咋样?”
王桂英想坐起来,可胳膊一用力,就疼得皱起了眉。
**国没伸手扶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目光落在她盖的破被子上,又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上,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娘,您咋又生病了?”
他开口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不是让您平时多注意点吗?
别老干重活,别着凉。
您这一病,还得让人操心。”
王桂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
屏幕上的壁纸是他儿子的照片,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站在游乐园的摩天轮前,笑得很开心。
“爹,俺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他收起手机,看着张老汉,“俺厂里最近忙得很,订单排到了年底。
工人要发工资,原材料要进货,天天都有一堆事等着俺处理。
年底可能回不来了,你们自己多保重。”
“忙?”
王桂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委屈,“再忙,**生病了,你也该来看看啊。
你小时候发烧,烧到西十度,俺背着你走了十几里路去看病。
那时候俺咋没说忙?
你上大学,俺跟你爹借了八百块钱凑学费。
那时候俺咋没说没钱?”
**国的脸有点红。
他没想到娘会突然说这些。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着尴尬:“娘,您这话就不对了。
俺这不就来了吗?
俺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俺要是天天在家陪着你们,厂里咋办?
那些工人的老婆孩子,不也等着吃饭吗?
再说,俺给你们钱了啊。
去年过年,俺不是让司机给你们捎了两百块钱吗?”
“两百块……” 王桂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儿子过生日,你在县城的大酒店摆了二十桌。
花了好几万,眼睛都没眨一下。
给**治病,你就给两百块?
那两百块,还不够买一盒好药的!”
**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平时温顺的娘,今天会这么跟他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语气也冷了下来:“娘,俺不是这个意思。
俺现在压力大得很。
县城的房子每个月要还房贷,俺儿子的补习班一年要好几万。
厂里的****也紧张。
你们就别给俺添乱了,行不行?”
“添乱?”
张老汉看着**国,声音有点发抖,“***胳膊肿得像馒头,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想让你带她去县城看看,这叫添乱?
**国,你忘了你小时候,没钱上学,你爹去砖窑厂给人拉砖。
一天拉十几个小时,拉得腰都首不起来,才给你凑够了学费。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国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又看了看时间。
“爹,俺还有事,得走了。”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你们自己多注意身体,有事…… 有事就给招娣打电话。
她离得近,方便。”
“建国,你等等!”
张老汉赶紧拦住他,“***胳膊还肿着,能不能…… 能不能带她去县城看看?
花不了多少钱,你厂里那么大,还缺这点钱吗?”
**国皱着眉,停下脚步:“爹,县城的医院人多的很。
排队要排大半天,俺没时间陪你们等。
再说,村里的医生不也能看吗?
开点药吃,慢慢就好了。
俺真的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钻进车里,“砰” 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发动机启动,汽车扬起一阵尘土,飞快地驶离了院子。
尘土落在张老汉的旧衣服上,也落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张老汉站在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手里还攥着王桂英让他递的药盒 —— 那是招娣买的消炎药,想让**国帮忙买点更好的药。
药盒被他攥得变了形,边缘的纸都皱了。
他慢慢走回屋里。
王桂英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眼角的泪还没干。
被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走了?”
王桂英轻声问。
张老汉点点头,没说话。
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屋顶的梁木。
梁木上有个蜘蛛网,一只蜘蛛在上面爬来爬去,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院门外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叮铃 —— 叮铃 ——”声音很轻,很熟悉。
张老汉赶紧出去。
招娣骑着自行车来了。
车后座上绑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些青菜和玉米面。
李老实跟在后面,手里扛着一捆柴火。
“爹,俺娘咋样了?”
招娣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快步走进来。
看到王桂英躺在床上,她赶紧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
“烧退了,” 她松了口气,“比昨天好多了。”
“刚建国来了,” 张老汉说,声音有点沙哑,“空着手来的,坐了没十分钟就走了。
说厂里忙,年底不回来了。”
招娣的脸色沉了一下,可没说什么。
她从布袋子里拿出青菜,走进厨房:“俺给俺娘做点青菜粥,好消化。”
李老实把柴火放在墙角,又去看了看屋顶的漏处:“爹,昨天的塑料布有点歪,俺再加固一下,免得下午下雨又漏。”
说完,就搬来梯子,爬了上去。
动作很麻利,比张老汉稳多了。
招娣在厨房煮粥。
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玉米面撒进去,用勺子不停地搅。
热气腾腾的白雾笼罩着她,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她想起刚才**国的样子,心里一阵难受。
小时候,**国最疼她。
有次她被村里的小孩欺负,**国拿着棍子冲上去,把那小孩打哭了。
那时候的**国,眼里有光,心里有家人。
可现在,他眼里只有钱,只有他的厂,他的家。
爹娘在他眼里,成了可有可无的累赘。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屋里。
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喂给王桂英。
王桂英喝了两口,眼泪又掉了下来:“招娣,娘对不起你。
让你这么受累,这么委屈。”
“娘,您别这么说,” 招娣擦了擦她的眼泪,“俺是您闺女,照顾您是应该的。
俺哥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俺不怪他们。
只要**好的,俺就不委屈。”
李老实加固完屋顶,走进来。
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递给张老汉:“爹,这是俺昨天跟表哥借的两百块钱。
您拿着,给俺娘买点药。
不够的话,俺再去借。”
张老汉看着那个布包,里面的钱是用报纸包着的,还带着点折痕。
他没接,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们日子也难。
招娣的娃还要交学费,这钱你们留着吧。
俺再想想办法。”
“爹,您就拿着吧,” 招娣说,“学费俺再想办法。
**病不能拖,得赶紧买药。”
张老汉犹豫了半天,还是接过了布包。
钱不多,只有两百块。
可他拿着,却觉得比千斤还重。
这是李老实和招娣的血汗钱,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
而他的三个儿子,个个腰缠万贯,却连两百块钱都舍不得给爹娘花。
招娣在屋里待了一下午。
帮王桂英擦了身子,洗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又把屋里的地扫干净。
李老实则在院子里劈柴火,把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墙角。
还帮张老汉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换了个新的垫片。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才准备走。
招娣把剩下的青菜和玉米面放在厨房里,又嘱咐张老汉:“爹,娘要是再不舒服,您就给俺打电话。
别等,别拖。
俺随叫随到。”
张老汉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他们骑着自行车,慢慢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招娣坐在后面,怀里抱着李老实给她买的糖葫芦。
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零食,李老实每次去镇上,都会给她买一串。
回到屋里,王桂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屋里的墙上,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斑。
“老头子,” 她说,“招娣这辈子,咋这么苦呢?”
张老汉没说话。
坐在床边,看着那碗剩下的青菜粥。
粥己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想起招娣喂他喝粥时的样子,想起李老实劈柴火时的背影,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心酸。
夜色慢慢降临。
村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老屋的灯也亮了。
十五瓦的节能灯,昏昏暗暗的,却照亮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搪瓷盆里的水己经满了,张老汉倒了水,把盆放回梁下。
“滴答、滴答” 的声音,又在屋里响了起来。
像是在诉说着这老屋的故事,诉说着这对老两口的心酸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