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旧木头的混合气息。
这里与顾氏大厦的冰冷秩序截然相反，像一个被色彩炸裂过的战场。
苏沐辰的工作室坐落于一栋老厂房的顶层，空间开阔，却因堆满了画作、画材、雕塑半成品以及各种捡来的“破烂”而显得拥挤不堪。
几扇巨大的北窗投入天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画架上一幅几近完成的新作。
画布上是奔放的暖色调，大胆的笔触构建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抽象世界，与顾云深看到的那幅压抑作品风格迥异。
苏沐辰站在画布前，脸上沾着几抹鲜亮的柠黄和赭石，旧T恤和工装裤上更是色彩斑斓。
他微微后退两步，眯着眼审视画面，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作品的对话中，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收音机里放着吵闹的摇滚乐，但他仿佛听不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炭笔。
这一刻，他是自由的，是完全属于他自己国度的王。
“苏大艺术家！
电话响八百遍了你是聋了吗？”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策展人兼好友林薇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皱着眉头走进来。
她熟练地绕过地上的颜料罐和散落的画册，将咖啡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子上。
音乐声戛然而止。
苏沐辰像是被从深海里拽出来，有些不悦地回头：“静音了。
吵死了，影响我思考。”
“思考怎么喝西北风吗？”
林薇没好气地把其中一杯咖啡塞给他，“房东刚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又失踪了。
催租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苏沐辰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毫不在意地耸肩：“急什么。
等这批画交了，就有了。”
他目光又飘回画布，显然对房租的兴趣远不如对画面上一处色彩过渡。
“就是这批画！”
林薇提高声调，“画廊那边催最后交稿时间了，你答应人家的三幅，现在才完成一幅半！
还有，下周末‘青芒艺术奖’的申报截止，你的材料准备了吗？
这可是个重要的露脸机会。”
苏沐辰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画画的事能催吗？
感觉没了，硬画出来的都是垃圾。
还有那个奖，”他嗤笑一声，“一堆老头子评委，评出来的都是符合他们口味的‘好孩子’作品，有什么意思？”
林薇扶额，显然对这种对话习以为常：“我的苏大少爷，艺术不能当饭吃！
你需要曝光，需要认可，需要…钱！”
她指了指周围，“除非你打算下次用理想付房租。”
苏沐辰哼了一声，没接话，走到水槽边胡乱洗了把手。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何尝不知道钱的重要性，但他更厌恶为了钱去迎合、去重复、去生产那些“安全”却毫无灵魂的东西。
他的养父，那位一生潦倒却坚持自我的老画家，就是前车之鉴。
他绝不要重蹈覆辙。
林薇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拿出手机：“行了，先不说这个。
给你看个好东西，说不定能解你燃眉之急。”
她翻出手机相册，点开一张图片，是某个高端商业艺术项目的招标预告：“顾氏集团，知道吧？
他们那个新地标‘星耀城’，要搞一个大型公共艺术项目，预算这个数。”
她比划了一个手势，数字足以让苏沐辰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呢？”
苏沐辰擦着手，兴趣缺缺。
“所以？
这是块**肉啊！
多少艺术家盯着呢。”
林薇凑近他，压低声音，“我托关系把你的一部分作品集塞给他们市场部了。
万一…万一被看中了呢？”
苏沐辰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刚刚缓和的气氛消失殆尽。
“林薇！”
他声音里带着警告，“你明知我的态度。
给这种大资本当吉祥物，按照他们的要求生产‘公共垃圾’？
我不干。”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薇也火了，“你看看你账户余额再硬气！
而且，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项目，做好了对你名气提升巨大！
到时候你想画什么不行？”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苏沐辰讨厌被安排，更讨厌与顾氏那种冰冷帝国扯上关系。
在他心里，资本是扼杀艺术灵魂的刽子手。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对苏沐辰比了个“嘘”的手势，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语气瞬间变得专业而甜美：“**，请问是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林薇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猛地看向苏沐辰，眼神复杂。
“顾…顾氏集团？
叶特助？”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是，我是苏沐辰的策展人林薇。
您说…顾总？
顾云深副总裁？
想亲自约见沐辰谈谈艺术中心项目？”
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苏沐辰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排斥。
顾氏？
副总裁亲自约见？
这听起来就像是一场鸿门宴。
他几乎能想象出一个傲慢的商人，用评估货物的眼光打量他和他的画，然后开出价码，要求他按照他们的蓝图作画。
他冲林薇用力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拒了！”
林薇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语气更加热情：“当然，沐辰他对顾氏的项目也非常感兴趣…是的，时间上我们可以协调…好的，好的，您稍等，我确认一下…”她捂住话筒，猛地回头，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地对苏沐辰说：“你疯了？！
顾云深亲自约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天大的机会！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意味着麻烦和妥协！”
苏沐辰寸步不让。
“意味着你的房租、你的画材、你下个月的饭钱！”
林薇快急死了，“就当去见个面，听听条件再说不行吗？
算我求你了！
而且…”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吗？
你的风格…可一点都不‘顾氏’。”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苏沐辰。
是啊，为什么是他？
顾氏那种地方，应该喜欢更规整、更安全、更商业的东西。
他的画风如此强烈不羁，怎么会入他们的眼？
一丝极淡的好奇，混在对资本的强烈警惕中，悄然滋生。
他看了一眼自己未完成的画，那奔放的色彩是他灵魂的呐喊。
他又看了一眼林薇焦急恳切的脸，以及这个虽然杂乱却承载他梦想的空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电话那头的叶琛还在等待回复。
苏沐辰最终极其不耐烦地、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冲林薇挥了挥手，转身走回画布前，背对着她，仿佛不想面对这个即将与“敌人”接壤的决定。
林薇松了口气，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笑容满面：“叶特助，没问题！
沐辰他很期待与顾总会面…时间地点您定就好…”苏沐辰拿起调色刀，将一大坨浓重的钴蓝色狠狠刮在画布边缘，像是在宣泄某种无声的**。
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被迫的会面，并非命运的偶然，而是另一段早己深埋的过往，在时光深处投下的第一道阴影。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顾云深，为何会精准地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