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变成了模糊的概念。
苏晚不知道自己又昏沉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时辰。
每一次从短暂的、并不安稳的昏睡中惊醒,迎接她的都是同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以及心口那瞬间复苏的、鲜血淋漓的痛楚。
姑姑似乎一首守在床边,偶尔会发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有时会用温热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眼角和脸颊。
那触碰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苏晚没有任何回应。
她像一只受惊的蜗牛,将自己彻底封闭在坚硬的壳内,拒绝一切外来信息的侵入。
听觉却不受控制地变得愈发敏锐,捕捉着病房内外的一切声响。
终于,又是一阵不同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比姑姑的脚步声更沉稳,更有规律。
敲门声响起,克制而清晰。
“请进。”
姑姑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气息淡淡飘入,伴随着一个温和却公事公办的男声。
“苏女士,我是张医生。
来看看苏晚的情况。”
“张医生,您快请。”
姑姑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而急切,带着所有家属面对医生时那种特有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卑微。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苏晚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专业、冷静,不带过多个人情感。
“苏晚,能听到我说话吗?”
张医生的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对着她问道。
苏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整个世界对她而言都是陌生而充满恶意的,包括这个声音。
姑姑连忙代为回答:“医生,她醒了,刚才还……还流眼泪了。
就是,就是不说话。”
“嗯,意识清醒是好事。”
张医生似乎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身体的多处软组织挫伤和骨折都需要时间静养,但好在没有严重的内脏损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的话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姑姑连声应着“是,是,谢谢医生”,但那语气中的担忧并未减少分毫。
短暂的沉默后,空气似乎凝固了几分。
张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谨慎的、仿佛经过无数次斟酌的语调。
“关于患者的视力问题……”他顿了顿。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所有的感官神经在那一刻骤然绷紧,全部指向了声音的来源。
连姑姑的呼吸声都瞬间消失了,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那短暂的停顿,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经过详细的检查和会诊,”张医生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子,投入死寂的空气中,“我们确认,车祸时剧烈的撞击和头部受到的震荡,对视神经和大脑相关视觉区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冰冷的术语,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苏晚的耳朵。
不可逆的损伤……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姑姑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吸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张医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专业的冷静:“目前来看,复明的可能性……极其渺茫。
希望你们,能有心理准备。”
极其渺茫。
心理准备。
这几个字,被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说出来,最终化为一把最锋利的刀,给了苏晚致命的一击。
之前所有自欺欺人的猜测、残存的微弱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尸骨无存。
原来,这片黑暗并非暂时的蒙蔽,而是永恒的囚笼。
她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天空的颜色,看不见阳光的形状,看不见纷飞的雪花,看不见绽放的鲜花……看不见爸爸妈**照片,看不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世界对她关上了所有的灯,并且扔掉了钥匙。
巨大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底寒流,瞬间席卷了她的西肢百骸,冻僵了所有的血液和感知。
她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无知无觉的躯壳,麻木地躺在那里。
“医生!
真的……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求求您,再想想办法!
她还这么年轻!
她不能……”姑姑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哀求,带着明显的哭腔,语无伦次。
“苏女士,请您冷静。”
张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医学有其局限性。
这种程度的损伤,以目前的医疗技术而言……很遗憾。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助患者接受现实,积极进行后续的康复训练,学习适应盲人的生活,这同样是对她未来负责……”后面的话,苏晚再也听不清了。
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发出尖锐持续的嗡鸣,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医生冷静到近乎**的宣告,姑姑绝望而压抑的哭泣,都变成了遥远**里模糊不清的噪音。
接受现实?
适应盲人的生活?
未来?
她还有未来吗?
一个永恒的、漆黑的、失去了至亲的未来?
那是什么样的未来?
她想象不出,也不敢想象。
悲伤太过巨大,反而流不出眼泪。
她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和焦距的美丽眼睛,怔怔地“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虚空。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能够吸纳她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姑姑的哭泣声低低地持续着,充满了无助和悲凉。
她再次握住了苏晚冰凉的手,用力地攥着,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和温暖。
然而,那温暖根本无法穿透苏晚周身那层骤然凝结起来的、厚厚冰壳。
她的内心,在那句“复明希望极其渺茫”之后,己经彻底冰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被冻结在了那片绝对的寒冷和绝望之中。
世界在她苏醒的那一刻变得黑暗,而现在,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存在的火苗也被无情地掐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望不到尽头的黑。
她的人生,在她二十岁这一年,被硬生生劈成了两截。
此前,是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此后,是永夜降临,万籁俱寂。
姑姑哽咽的安慰,医生离开的脚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与她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了这片无声的、冰冷的、永恒的黑暗里。
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