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的心悸,很快被职业性的冷静覆盖。
就像消防员闻到烟味,第一反应是去找火源,而不是感慨人生无常。
莱恩失踪?
这是一个“数据异常点”。
江兆岚的工作,正是处理这些异常:修正、解释,或者,将它们扫进“可忽略噪音”的角落。
她没有声张。
在“神谕”公司,沉默是金,而多余的好奇心是催命符。
她决定先自己摸摸底。
回到那间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公寓,泡上一碗号称“葱香哲学”味的方便面——这名字荒谬得像是对智商的侮辱——她打开了个人工作终端。
凭借二级数据权限,她调取了莱恩的公民ID和公开活动轨迹。
数据干净得过分,像被精心擦拭过。
过去三年,他的生活轨迹如同一张复印了无数次的图纸:清晨出现在人民公园长椅,喂鸽,呓语;中午走向公园旁的“便民午餐”窗口;下午继续在公园徘徊;晚上八点后信号准时消失(推测是返回某个没有网络信号的栖身之所)。
典型的低社会贡献值·无威胁·需观察流浪人员模板。
然而,所有的数据流,在西天前的正午,戛然而止。
最后一条记录显示,他在街角午餐窗口买了一个豆沙包。
此后,便人间蒸发。
没有医疗记录,没有救助信息,没有交通数据,甚至连一张能清晰拍到他离开的监控截图都找不到。
一个人,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中午12点07分,被这座城市无声地吞噬了。
这不合逻辑。
即便是死亡,也该有死亡证明。
即便是蒸发,也该留下水渍。
心底那声咯噔变成了密集的鼓点。
指尖泛起凉意,她在终端输入新的指令,申请调取公园周边那个时间段的所有市政摄像头元数据。
这需要更高权限。
申请理由栏,她随手填上“优化城市流浪人员管理模型数据支持”。
系统的回复快得惊人。
但不是通过工作终端。
她腕上的“缪斯”手环温柔一震,隐形眼镜上浮现出优雅的字体:提示:监测到您的身心健康指数出现轻微波动。
结合您近期的加班记录与情绪负荷,依据《员工福祉协议》第3条第2款,建议您立即启动‘强制舒缓程序’,断开工作连接。
您的申请己被暂存,将在您状态恢复最佳后优先处理。
操。
这不是拒绝。
这是一种裹着天鹅绒的强制休息。
像母亲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拿走孩子手中的危险玩具。
那碗“葱香哲学”面顿时变得难以下咽,仿佛充满了哲学的馊味。
行,够狠。
正门不让进,那我先……偃旗息鼓。
她悻悻然关闭终端,洗漱,躺倒在床。
天花板洁白无瑕,缺乏“回声”酒吧里那种可供思绪飘荡的霉斑。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剥了壳的、光滑而苍白的煮鸡蛋,搁在消毒过的盘子里。
手环再次震动。
监测到您仍处于浅度焦虑状态。
为您推送‘神谕’员工专属《深度睡眠引导:温暖的小星星》。
好评率99.7%哦!
未等她反应,一阵柔和的电子嗡鸣混合着虚拟流水声,便通过骨传导首接钻进颅骨。
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开始催眠:“放松你的脚趾……它们像十颗温润的鹅卵石……放松你的脚踝……”她感觉不是在放松,而是在被某种东西温柔地格式化。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温暖的小星星”彻底淹没、恶心感升到顶点时,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完美修饰掉的电流杂音,在“放松你的肝脏”和“放松你的胆囊”之间,极其短暂地——“刺啦”——响了一下。
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个光滑完美的音频泡沫。
仅仅一瞬。
快得像错觉。
但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绝不属于原音频。
那是……干扰?
一个漏洞?
心跳陡然加速。
“强制舒缓程序”似乎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兴奋,音频中的水流声立刻加大,试图将其掩盖。
去***温暖小星星!
她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扑到书桌前,翻出那台老掉牙的平板电脑——它破旧到连“缪斯”都懒得完全适配。
手忙脚乱地切断所有无线连接,用一根最原始的数据线,将它首接**了工作终端的接口。
她倒要看看,那个被“暂存”的申请,在系统的**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终端屏幕亮起,冰冷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申请记录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