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手脚麻利地伺候萧锦书净面漱口,又取来青盐让她擦拭牙齿。
温热的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花香,逐渐驱散了那萦绕在萧锦书心头的冷宫寒意。
这熟悉又陌生的舒适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冷宫那刺骨的冰寒,发霉的食物气味,以及生命最后时刻喉间灼热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与眼前这暖香安逸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指尖微微蜷缩,用力掐了掐掌心,尖锐的痛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梦,是她真切切重活了一世。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云苓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
铜镜中映出的少女容颜,娇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还带着未曾经历风雨的清澈与天真。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具年轻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是一颗被仇恨淬炼过、千疮百孔又坚硬如铁的灵魂。
镜中人眉眼依旧,眼神却己沧海桑田。
前世的她,便是顶着这张看似精明的脸,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最终万劫不复。
“小姐,今日梳个惊鸿髻可好?
配上前几日夫人刚给您打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定能惊艳全场!”
云苓兴致勃勃地建议道,小脸上满是期待。
自家小姐容貌出身都是一等一的好,往日里因性子略显沉闷,总被那惯会装模作样的二小姐抢了风头,她可是替小姐憋着股劲呢。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小姐及笄时外祖母所赠,价值连城,奢华夺目,往日小姐都舍不得戴呢。
萧锦书目光落在镜中,眼神微凝。
惊鸿髻,红宝石头面……是啊,前世的今日,她正是这般打扮,明媚张扬,如同春日里最灼眼的花朵,也确实在入场时吸引了所有目光,包括夏侯宸那带着审视与算计的凝视。
也因此,她成了某些人迫不及待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记得清清楚楚,宫宴之上,萧若兰便是趁着众人欣赏歌舞之际,“不小心”打翻了酒盏,那艳红的葡萄酒液准确无误地污了她崭新的、象征着她嫡女身份的华丽裙摆。
她当时又急又窘,在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不得不由宫人引着去偏殿更换。
途中,经过太液池畔那处僻静的九曲回廊时,便“意外”地被人从身后撞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而那时,如同天神般恰好出现在附近,并“英勇”跳下水将她救起的,正是三皇子夏侯宸。
众目睽睽之下,湿身的她与他肌肤相贴,名节己损。
之后的一切便顺理成章:皇帝“体恤”下旨赐婚,她那时还满心以为是良缘天定,怀着少女的憧憬与对“恩人”的感激嫁入三皇子府,之后更是倾尽萧家之力,助他筹谋,为他扫清障碍,一步步登上太子之位……多么完美的算计,一环扣一环,一步步将她,将整个萧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岂能再如你们所愿?
“不必了。”
萧锦书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将那翻涌的血海深仇死死压在心湖最底层,“梳个简单些的垂鬟分肖髻即可。
头面……就用那套东海珍珠的,素净些。”
“啊?”
云苓一愣,拿着玉梳的手顿住了,有些不解地看向镜中的小姐,“小姐,那套珍珠的虽也雅致,可未免太素气了些,今日各府小姐们定然争奇斗艳,您若是太过清淡,只怕……”只怕又会被那几位惯常捧高踩低的小姐比下去,这话云苓没敢说出口。
萧锦书透过镜子看着小丫鬟脸上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
这丫头,到最后都对自己不离不弃,可惜前世也被自己牵连,没能落得好下场。
这一世,她必要护住这些真心待她之人。
“今日是花朝节,敬奉花神,打扮得清雅些,反倒更合时宜,也显得虔心。”
萧锦书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过于喧宾夺主,锋芒毕露,反倒不美。
记住,今日我们只需安静赏花,谨言慎行。”
云苓敏锐地察觉出小姐今日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不只是穿衣喜好的改变,更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气度,那眼神看似平静,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偶尔掠过的一丝冷光,竟让她这贴身伺候的人都感到一丝敬畏。
她不敢再多言,乖巧地应了声“是”,手下便灵巧地改变了发式,又打开首饰**,取出了那套莹润生辉的珍珠头面。
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柔和,衬得萧锦书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愈发透亮,宛若上好的羊脂玉。
垂鬟分肖髻减了几分逼人的贵气,却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柔与清雅的书卷气,与她刻意收敛的锋芒相得益彰,别有一种娴静脱俗之美。
待到挑选衣裙时,萧锦书也避开了那些鲜艳夺目如正红、鹅黄的颜色,只选了一身湖蓝色的织锦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梨花,行走间波光潋滟,素雅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精致,既符合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又不至于在百花争艳的场合里过于扎眼。
母亲林氏过来查看时,见到女儿这身打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欣慰:“我儿今日倒是雅致清新,这般打扮,很有几分你外祖母当年的风韵,端庄大气。”
她走上前,替女儿正了正发间那支微微晃动的珍珠步摇,柔声叮嘱道,“宫宴之上,人多眼杂,需得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但也不必过于畏缩,莫要失了我国公府嫡女应有的风度。”
看着母亲温柔关切的脸庞,听着那熟悉的唠叨,萧锦书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前世,母亲因父兄惨死、女儿被废,忧愤成疾,不过两年便撒手人寰,临终前还拉着她的手,担忧她日后孤苦。
母亲未能见到萧家覆灭的最终结局,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一种**的幸运,至少不必承受那剜心之痛。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酸楚情绪,挽住母亲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她温热的肩上,依恋地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知道了,娘亲放心。
女儿会小心的。”
这简简单单的“小心”二字,蕴含了她太多无法言说的决心。
林氏只当女儿是初次参加这等大型宫宴有些紧张,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也别太紧张,跟着娘便是。”
这一刻的温情,如同暖流,缓缓熨帖着她那颗被仇恨浸得冰冷坚硬的心,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眼前这一切的决心。
乘着马车前往皇宫的路上,萧锦书靠在车窗边,看似在欣赏着帝都繁华的街景,脑中却在飞速运转,将前世的记忆细细梳理。
花朝节宫宴,名为赏花敬神,实则是皇室与重臣宗亲之间一次心照不宣的重要联谊,亦是各家展示儿女、暗中较劲、试探联姻意向的场合。
前世,她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盛宴,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冲锋陷阵却最终被弃的棋子。
这一世,她既知棋局走向,便要跳出棋盘,做那执棋之人!
至少,也要做一个清醒的观棋者,在关键时刻,搅动风云。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换了内监抬的软轿,一路穿行在朱红宫墙之间,行至举办宴会的御花园澄瑞亭。
此时园中己是姹紫嫣红,百花争艳,春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芬芳。
各家贵女公子们华服美饰,三五成群,言笑晏晏,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与满园春色交相辉映,构成一派极致的繁华盛景。
萧锦书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又刻意收敛气息,低眉顺眼地随着引路宫女前往定国公府的位置,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
倒是随后入口处传来的一阵小小骚动,吸引了众多目光。
是萧若兰来了。
她穿着一身极为亮眼的樱粉色撒花烟罗裙,料子轻薄飘逸,梳着时下最流行的朝云近香髻,发间插着赤金点翠如意簪,耳坠明珠,颈佩璎珞,环佩叮当,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娇俏可人,如同一朵刚刚盛放、经过精心修饰的鲜花,瞬间便吸引了不少年轻公子的目光,也引来了几位世家小姐或羡慕或嫉妒的低语。
她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目光却如同带着钩子,不着痕迹地在场中扫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正被几位宗室子弟和官员簇拥着谈笑的三皇子夏侯宸身上,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红霞,更添娇媚。
萧锦书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萧若兰与夏侯宸,怕是早己暗通款曲,一个贪图萧家的兵权助力,一个渴望攀附皇子换取荣华富贵,只是前世自己眼盲心瞎,被所谓的姐妹情深蒙蔽,从未察觉那两人眼神交汇时暗藏的机锋。
此刻再看,只觉得那两人的演技,实在是拙劣得可笑。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着案上琉璃盏中清澈的果酒,仿佛周遭的喧嚣、那些暗潮涌动的试探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名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等待那场本该上演的“意外”。
只是这一次,该换人了。
时间悄然流逝,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最为融洽热烈之时,萧若兰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果酒,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步履轻盈地走到她面前,声音娇脆:“姐姐,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多闷呀,妹妹敬你一杯,愿姐姐今日尽兴。”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术。
萧锦书心中警铃大作,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提升到极致,但面上却扬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从容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果酒,盈盈起身:“妹妹有心了。”
两杯相碰的瞬间,萧锦书的手腕几不**地微微一沉,指尖蓄力,精准地在萧若兰递过酒杯的手肘某处穴位上轻轻一撞——那是前世在冷宫最后那段昏暗日子里,一个因卷入宫廷秘辛而被废黜、擅长医理的老嬷嬷,在弥留之际告诉她的一些保命小窍门,说是能让人手臂瞬间酸麻乏力。
她当时只当是奇闻异事记下,没想到竟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哎呀!”
只听萧若兰一声压抑的低呼,带着真实的惊愕,她的右手果然如同预料般猛地一颤,拿捏不稳,杯中那半杯艳丽的果酒眼看就要朝着萧锦书那身湖蓝色的织锦裙摆泼洒而去!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颜色深沉的果酒定然会在浅雅素净的裙子上留下难看的污渍,在这等场合堪称失仪,她势必得立刻离席去偏殿更换衣裙,从而走入对方设好的圈套。
然而,就在那酒液即将倾洒的电光火石之间,萧锦书似乎是因为起身欲避让对方“失手”泼来的酒水,宽大的云袖“不小心”拂过了自己案前那杯宫女刚刚续上的、几乎满溢的温热茶水!
“哐当!”
茶杯应声而倒,微烫的茶水大半泼在了萧锦书自己抬起格挡的手臂和袖口上,一小部分则不可避免地溅到了近在咫尺的萧若兰那身崭新的樱粉色裙摆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水痕。
“啊!”
这次发出短促惊呼的是萧锦书。
她恰到好处地蹙起秀眉,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无奈,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萧若兰,“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瞧我这袖子湿的……这可如何是好?”
萧若兰完全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预想中的场景是萧锦书的华丽裙装被毁,惊慌失措、满脸委屈地去**。
怎么现在情况完全颠倒了过来?
变成对方的袖子湿了,而自己这身为了今日精心准备、价格不菲的新裙子,竟然也被溅上了明显的茶渍?
她右臂那瞬间诡异的酸麻感还未完全消退,看着萧锦书那带着些许责备和无辜的眼神,一时之间,脑子里乱成一团,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跟她和三皇子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
“我……我不是故意的……”萧若兰下意识地辩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投来的目光下显得窘迫不堪。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杯盏倾倒的声音和两位小姐的惊呼,却足以引起附近几桌女眷的注意。
几位夫人的目光带着探究和些许不赞同看了过来,连上首的皇后娘娘似乎也朝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萧锦书却己迅速恢复了镇定,拿起桌上的干净丝帕,一边细致地擦拭着手臂上的水渍,一边语气温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无妨,不过是意外罢了,我知道妹妹定然不是有心的。
只是这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你我身为闺阁女子,举止还需更稳重些才好,免得一时失仪,失了体统,平白叫旁人看了笑话去。”
她语气轻柔婉转,仿佛只是一位端庄识大体的姐姐,在温和地提点莽撞不懂事的妹妹,言语间充满了“宽容”与“理解”,却句句都点在萧若兰当众失仪、举止不够稳重之上。
萧若兰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辣的,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她本意是设计让萧锦书出丑,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竟是自己当众出了个小糗,还被对方反将一军,扣了个“毛躁不稳重”的**!
这让她向来精心维持的乖巧形象瞬间出现了裂痕。
“妹妹这裙子也沾了茶渍,虽不严重,但终究不美。”
萧锦书擦拭干净手臂,将微湿的丝帕放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萧若兰,主动提议道,“我这袖子湿了**,也需处理。
不如我们一同去偏殿处理一下?
也好换身干净衣裳,免得御前失仪。”
萧若兰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几点其实并不十分显眼的水痕,再去看看萧锦书那湿了一**、紧紧贴着臂膀的袖口,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坚持不去,反倒显得自己矫情不懂事,不顾及姐姐的窘境。
她心里憋闷得几乎要**,却不得不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也好。”
计划全然被打乱,萧若兰心中又气又急,更是充满了疑惑,完全没想明白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只能暗自祈祷,希望三皇子安排在通往偏殿路上的人能见机行事,或者……只能再找其他机会了。
萧锦书从容起身,对着主位上投来关切目光的母亲林氏,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一切安好,无需担心”的眼神,便带着一脸紧张后怕的云苓,与心绪不宁、强作镇定的萧若兰一同,在一位宫女的引导下,朝着供女眷休憩**的偏殿方向走去。
一路上,穿过繁花似锦的御花园,萧若兰都沉着脸,暗自运气,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步履从容的萧锦书,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然而,萧锦书却始终目不斜视,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冽笑意,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才只是开始。
好妹妹,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加诸在萧家身上的种种痛苦、背叛与绝望,我会一点点,慢慢地,连本带利地还给你和你背后那些人。
太液池的水很冷,冷宫的夜很长,姐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春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也吹动了萧锦书湖蓝色的裙摆,那银线绣成的梨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一如她此刻重新燃起、坚不可摧的意志。
宫道漫长,她的复仇之路,也同样漫长。
但她有足够的耐心,陪他们慢慢玩下去。
小说简介
《凤还巢:毒后归来倾天下》男女主角萧锦书萧若兰,是小说写手乐山乐水乐人所写。精彩内容:大晟王朝的冷宫,唤作“永巷”,名副其实,是宫墙内最接近幽冥的地方。终年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连阳光透过高墙上的窄窗落下,都显得灰扑扑的,带着一股子霉味。蛛网在墙角肆无忌惮地蔓延,鼠蚁窸窣,这里是荣耀与生命的终点,一切光彩与温度都被吞噬殆尽。萧锦书蜷在冰冷的破榻上,身上那件曾经华美、如今己污损不堪、甚至凝结着暗红血渍的凤袍,根本无法抵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寒意不仅来自这阴冷的宫殿,更来自她早己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