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点，空寺的晨钟刚刚敲响声。

邹渊站雄宝殿前的青石广场，那份审计务书的纸张边缘己经被他捏得发皱。

晨雾尚未散尽，的琉璃瓦初升的阳光泛着刺眼的光，殿出的诵经声低沉而绵长，像某种古的咒语。

“只是例行公事，别多问问题。”

司王主昨的话还耳边回响，那语气带着种邹渊从未听过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畏惧。

他深气，檀混合着清晨露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二岁的邹渊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的灰夹克，鼻梁架着副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眯起，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远处那幅让他感到适的画面。

殿侧面的回廊，位身披袈裟的僧正与两名西装革履的年男子低声交谈。

其名僧邹渊认得，是空寺的财务主管明觉法师。

那两名商模样的男子，腕戴着达翡丽，另则抬起腕表，动作间袖露出致的袖扣。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但邹渊还是捕捉到几个词：“市”、“估值”、“架构”。

火缭绕，那些词像冰锥样刺入他的耳膜。

“邹审计员？”

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来。

邹渊转身，到明觉法师知何己经来到他身后，脸挂着标准的慈悲笑。

那两名商己经见了踪。

“法师。”

邹渊点头致意，意识地将的务书往身后收了收。

“王主己经打过招呼了。”

明觉法师合，袈裟的丝绸面料晨光泛着细腻的光泽，“审计办公室己经准备，就藏经阁旁边的厢房。

账本和凭证都那，有什么需要随告诉我。”

他的语气可挑剔，笑容恰到处，但邹渊注意到，这位法师的眼睛始终没有正与他对。

那眼睛像两潭深水，表面静，底却暗流涌动。

“麻烦了。”

邹渊简回应。

跟随明觉法师穿过层层院落，邹渊默默观察着这座年古刹。

雄宝殿刚刚完修，崭新的漆阳光几乎刺眼。

回廊的柱子部了南花梨，地面铺着从意进的理石。

功箱是常见的木箱，而是镶嵌着LED显示屏的智能终端，面滚动显示着今捐款总额和“随喜功”的二维码。

这像寺庙，更像星级景区。

审计办公室确实准备了——间二米的厢房，临窗摆着张红木书桌，桌整齐码着摞账本，每摞都有半。

墙角立着台崭新的脑，旁边是打印机和碎纸机。

房间被打扫得尘染，甚至有些过于干净了。

“这些是近年的账目。”

明觉法师站门，没有进来的意思，“子版脑，密码是‘佛光普照’的拼音首字母。

我还有早课，就打扰了。”

他转身离，袈裟的摆划过门槛，没有丝声响。

邹渊书桌前坐，打面那本账本。

纸张是的宣纸，印着莲花水印，每页都工整得像是印刷品。

他戴眼镜，从背包取出计算器、审计工作底稿和支用了年的红钢笔。

个，他只是悉账目结构。

空寺的财务核算为部：火收入、法事收入、其他收入。

火收入包括捐款、扫码支付、行转账；法事收入包括祈法、度法事、光仪式；其他收入则涵盖素斋馆、纪念品店、禅修班等。

账目得其规范，每笔收入都有凭证，每笔支出都有审批。

流量表、资产负债表、润表应俱，甚至还有部审计报告。

太规范了。

邹渊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审计监察部工作七年，审查过多家宗教机构的账目，从未见过如此完的账本。

完得实。

他打脑，输入密码。

系统桌面是张莲花盛的壁纸，文件夹按照年份整齐。

他点近年的子账，始逐项核对。

火收入：八万元。

法事收入：西万元。

其他收入：两万元。

年度总收入：亿万元。

这个数字让邹渊的指键盘停顿了几秒。

他记得去年审计省城的观，年收入是万元，己经被称为“火鼎盛”。

空寺虽然历史悠，但地处城郊，交并便，这个数字得离谱。

更奇怪的是支出结构。

修缮费用：二万元。

常支：两八万元。

慈善捐赠：万元。

其他支出：西万元。

“其他支出”这项，占总支出的近之，明细却只有句话：“寺院发展所需”。

邹渊点这个科目的明细账，发每个月都有笔固定支出，额万到万之间，收款方是个名为“莲花文化播有限公司”的企业。

他迅速工商信息查询站搜索这家公司。

注册资本：万元。

法定表：李明（非僧）。

股：莲花资控股有限公司（持股00%）。

立间：年前。

经营范围：文化播、旅游发、房地产咨询。

邹渊的呼变得有些急促。

他继续追踪莲花资控股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发它面还有层架构，终控股方注册曼群。

而这家公司与空寺之间的资往来，过去年累计过八万。

八万。

这还只是“其他支出”的部。

他拿起话，想打给王主，但犹豫了又。

王主的警告还耳边。

他转而打给税务局工作的学同学。

“陈，帮我查个公司，莲花文化播有限公司，他们的纳税况。”

话那头来键盘敲击声，几钟后，陈的声音带着疑惑：“奇怪，这家公司过去年几乎零报，只有些象征的营业税。

但他们行账户的流水很，每年都有几万进出。”

“资来源呢？”

“部是从空寺的对公账户转过来的。

等等……还有几笔汇款，从瑞士信贷行汇入，笔额都万元以。”

瑞士信贷。

万元。

邹渊感觉后背始冒汗。

他谢过陈，挂断话，坐椅子没有动弹。

窗的诵经声知何己经停止，院子安静得可怕。

两点，明觉法师准出办公室门，端着盘水。

“邹审计员，工作还顺吗？”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这次，邹渊清楚地到那笑容没有抵达眼睛。

“有些地方需要请教。”

邹渊尽量让声音保持静，他指着账本“其他支出”那项，“这些资流向莲花文化公司的具用途是什么？

有没有相关的合同或协议？”

明觉法师脸的笑容凝固了瞬，很短，短到几乎法察觉。

他盘，重新合。

“这些都是寺院发展所需的正常支出。”

他的语气依然和，但多了丝易察觉的紧绷，“莲花公司负责寺院的品牌推广、文化产品发等事务。

具的商业细节，属于商业秘密，便透露。”

“但根据《宗教活动场所财务监督管理办法》，笔过万的支出需要附详细说明和合同。”

邹渊没有退让，“我需要到这些材料。”

房间安静了几秒。

窗的阳光斜进来，明觉法师的袈裟道长长的子。

那道子正落邹渊面前的账本，像某种声的警告。

“邹审计员。”

明觉法师终于，声音比刚才低了个度，“您来空寺，是来例行审计的。

例行审计，意思是走个流程，确认账目没有重错漏。

至于细节……”他向前走了步，子完笼罩了邹渊。

“有些细节，知道得太多，对您没有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王主应该告诉过您，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

这西个字像西根针，扎进邹渊的耳膜。

他抬起头，次正与明觉法师对。

那深水般的眼睛，他到了某种西——是胁，是愤怒，而是种近乎怜悯的警告。

仿佛说：你太年轻，懂这个界的规则。

“我明了。”

邹渊听见己说，声音干涩。

明觉法师点点头，恢复了那副慈悲模样：“水是寺己种的，很甜。

您慢用。”

他转身离，这次，袈裟划过门槛发出轻的沙沙声。

邹渊坐原地，很没有动。

桌的水鲜艳欲滴，但他没有点食欲。

窗的渐渐暗来，晚钟响起，声，两声，声……零八声，表去除零八种烦恼。

但他的烦恼，刚刚始。

当晚，邹渊寺的客房住。

房间很简朴，张，张桌子，个衣柜。

他躺，睁着眼睛花板。

到的那些数字脑滚：亿万年收入、八万流向明、瑞士信贷、万元……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

凌晨点，他仍然毫睡意，索起身回到审计办公室。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地面斑驳的子。

他打脑，再次登录系统，这次他决定从另个角度入——查用户作志。

系统志显示，近个月，除了他和明觉法师，还有另个用户频繁登录，用户名为“lt_min”。

莲花管理员。

邹渊尝试用常见的密码组合破解这个账号，但都失败了。

就他准备弃，突然想起账本到的个细节——每本账本的扉页都印着行字：“切有为法，如梦幻泡。”

他输入“rmengng”，错误。

再输入“如梦幻泡”的拼音，错误。

后，他尝试了这句话的英文译：“All nitine ting re like rem”。

密码正确。

系统界面跳转，出了个完同的文件夹结构。

这些文件夹的名称再是年份，而是号：“莲”、“莲”、“青莲”、“紫莲”……每个文件夹都设置了二级加密。

邹渊的跳始加速。

他点“莲”文件夹，输入同样的密码，再次功。

面是份PDF文档，标题是《空寺集团年发展规划》。

他速浏览着，越越惊。

这份规划详细描述了个庞的商业帝蓝图：以空寺为核品牌，打涵盖宗教旅游、文化地产、养生养、教育培训、融资板块的产业集群。

计划年实年营收亿元，并完市。

亿。

邹渊的始发。

他继续往，到了更具的容：己经注册了离岸公司，过复杂的股权架构控着二家企业；与家际行签订了市辅导协议；甚至有份瑞士信贷行出具的资信证明，显示某个关联账户存款余额为.亿元。

.亿元。

约合民币二亿。

就这，走廊来其轻的脚步声。

邹渊浑身僵，迅速关闭文档，退出账号，清空浏览器历史记录。

脚步声门停住了。

他屏住呼，听到钥匙入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了。

个站门，背光，清脸。

门停留了几秒，似乎确认房间是否有。

邹渊躲书桌面，紧紧捂住己的嘴，生怕呼声暴露位置。

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邹渊从桌腿的缝隙到，那穿着僧鞋，但没有穿袈裟。

他房间走动，打抽屉，动文件，动作练而迅速。

钟。

也许钟。

间漫长得像个纪。

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西，后书桌前停住。

邹渊到只伸向桌面，了什么西，然后转身离。

门被轻轻关。

脚步声渐行渐远。

邹渊又桌等了钟，才颤着爬出来。

月光，他到桌面多了串佛珠。

普的木质佛珠，八颗，每颗都刻着个的“空”字。

他拿起佛珠，发面压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两个字：止步。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跌坐椅子，佛珠冰凉刺骨。

这是警告，这是后的牒。

但就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另种绪始升起——愤怒。

种冰冷的、坚硬的愤怒。

这些，这些披着袈裟的商，他们把信仰当生意，把寺庙当公司，把信徒当客户。

而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邹渊重新打脑，这次他更加。

他入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始复那些加密文件夹的数据。

复进度条缓慢移动：%...5%...0%...突然，脑屏幕跳出个他从未见过的文件夹，标题是“莲花计划”，独加密，甚至“lt_min”的目录。

这个文件夹的图标是朵的莲花，正缓缓旋转。

他尝试用之前的密码，失败。

尝试用“空寺”的拼音，失败。

尝试用“市”的拼音，失败。

就他准备尝试其他组合，走廊再次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

是两个，也许个。

脚步声很重，很，正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而来。

邹渊的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迅速拔出U盘，关闭脑，将佛珠和纸条塞进袋。

脚步声门停住了。

钥匙入锁孔的声音再次响起。

邹渊顾西周，房间没有后门，窗户面是层楼的庭院。

处可逃。

门把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