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秋分,青槐村的狗在子夜齐喑。
莫家媳妇的惨叫刺破霜天时,村北老井突然沸腾。
接生婆王嬷嬷剪断脐带的铜剪"当啷"坠地,在青砖上砸出个焦黑的凹坑。
油灯爆出七朵灯花,焰心窜起三尺高的青芒,照得产床帷帐上梅鹿衔芝的绣纹活了过来,在布帛间惊慌奔逃。
"妖...妖怪啊!
"王嬷嬷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绘着钟馗捉鬼的年画。
画中判官的朱砂笔竟在她衣襟上洇开一道血痕。
火光摇曳处,襁褓中的婴孩睁开双眼。
金棕色的竖瞳映着跳跃的灯焰,鼻梁至颧骨覆着层浅褐绒毛,唇线延伸出尖细的弧度,像极了后山乱葬岗上对月长嚎的野狐。
最奇的是那对耳朵,薄如蝉翼的耳廓顶端,分明生着两簇银针般的细毛。
屋外突然雷声大作。
这本该清朗的仲秋夜,却凭空劈下九道紫雷。
村口百年老槐在电光中拦腰折断,断口处**涌出猩红树汁,将方圆三丈的雪地染得如铺了层红绡。
莫老三蹲在门槛外,粗粝的手指在泥地上抠出五道深沟。
听见产婆的尖叫,他猛地起身,额头撞上门框也浑然不觉。
掀开靛蓝土布门帘的刹那,油灯"噗"地熄灭,唯余产床上一对莹莹发亮的金瞳,在黑暗中如两盏小小的灯笼。
"莫家造的什么孽..."王嬷嬷哆嗦着往门边挪,腰间辟邪的艾草香囊无火自燃,灰烬在地上排成个扭曲的"赦"字。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辰,瞎眼阿婆挂着桃木杖摸进院子。
她那对蒙着白翳的眼珠突然转向正东,枯枝似的手准确抚上婴孩尖耳:"昨夜老身梦见白狐拜月...峰都山上的紫气全往这儿涌..."话音未落,婴孩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点珍珠似的犬齿。
鸡鸣三遍时,莫老三从祠堂抱回个褪色的漆木匣。
匣中躺着块龟甲,正面刻着"莫留"二字,背面却是道深达寸许的抓痕。
这原是莫家先祖给难产孩儿准备的"阴名",如今却成了活婴的称谓。
"就叫莫留吧。
"他声音沙哑如揉进了一把粗盐。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突然齐齐转向西方,最末一块"莫氏显考怀瑾公"的灵位"咔嚓"裂开细纹。
莫留三岁那年,腊月的雪早来了半月。
他蜷在灶台边的稻草堆里,看铁锅中翻腾的米汤。
那些乳白的泡沫在他眼中变幻无穷,时而化作奔马,时而聚成山峦。
突然一阵阴风穿堂而过,泡沫猛地炸开,汤面上浮出张扭曲的人脸——倒吊的三角眼,嘴角咧到耳根,正对着他无声大笑。
"娘亲看!
"伸出覆着细绒的小手指向铁锅。
女人回头刹那,汤中鬼面突然睁眼,瞳孔里跳出两点幽绿火苗。
"啊——!
"陶罐在泥地上砸出个深坑,滚烫的米汤泼在雪堆上,腾起的白雾里凝出个模糊的鬼影,转瞬又被北风吹散。
母亲跌坐在柴堆旁,粗布裙裾沾满泥浆,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竖起脖颈的毒蛇。
当夜父亲抽断了两根柳条。
无咎趴在冰凉的磨盘上,听见皮肉开裂的脆响,却感觉不到疼痛。
月光透过窗棂,他看见自己背上的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皮肤下流转着淡金色的细线,如同春溪中游动的鱼苗。
"说!
还胡吣不?
"父亲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莫留转头时,一滴血从柳条梢甩到他脸上,竟在颊边凝成颗**的血珠,顺着绒毛滚落而不沾染分毫。
最奇的是三日后,李货郎挑着担子从门前过。
莫留正在院中玩雪球,突然指着货郎后背:"那个没脑袋的小哥哥在咬你脖子。
"李货郎脸色骤变,担子"哗啦"翻倒,盐包糖罐碎了一地。
七日后,货郎暴毙在二十里外的青石驿,颈骨断裂处留着排细小的牙印。
祭灶那日,游方道士在村口老槐下摆开八卦阵。
那道士头戴混元巾,手持鎏金罗盘,腰间却悬着个格格不入的青铜铃。
看见玩雪的莫留,罗盘指针突然疯转,"咔嚓"一声竟将盘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赤瞳照命,**衔尸..."道士踉跄后退时,青铜铃无风自鸣,声如夜枭惨啼,"此子不除,三年内必见血光!
"是夜全村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赤月笼罩的村庄里,每户门楣上都蹲着只龇牙的红狐。
七日后,张铁匠的新生儿浑身长满狐毛;半月间,村南王寡妇的纺车夜夜自转,纺出的全是沾血的蛛丝。
腊月二十九,雪终于停了。
莫老三天不亮就起来磨柴刀。
青石与铁器相蹭的"嚓嚓"声里,莫留看见父亲佝偻的背上趴着个黑影,形如瘦猴,正用细长的爪子掏摸他心窝。
每掏一把,就有缕白气被拽出来,父亲的眼窝就陷得更深一分。
灶房里飘来黍米香。
母亲今日格外温柔,不仅给他梳了头,还在粗布里衣内衬了层软棉。
莫留乖乖张开手臂任她摆布时,发现母亲腕上多了道红绳,绳上串着三粒刻满符咒的桃核。
"今日带你赶年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走亲戚才穿的靛蓝短褐,腰间却别着平日砍柴的厚背刀。
莫留惊喜地发现竹筐里铺了层新编的蒲草,还垫着件破棉袄——虽然袖口露出的棉絮己经发黑。
山路上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莫留从筐缝里看见熟悉的枣树、歪脖松一个个后退,最后连村口的断槐都变成了个小黑点。
峰都山上的雪更深,父亲停下脚步时,筐绳在肩上勒出的红痕己经发紫。
"爹去解个手。
"莫老三放下竹筐,草鞋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无咎数着父亲离去的脚步声,数到一百零八下时,声音完全被松涛吞没。
暮色西合,山风开始呜咽。
无咎扒开散落的柴枝爬出来,绒毛上结满冰晶。
他不懂什么叫抛弃,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碴子顺着血脉流遍全身,比**的脚趾还冷。
远处传来狼嚎,他本能地缩进岩缝,指尖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勾画——昨夜灶糖粘在破窗纸上,月光照出的纹路此刻清晰浮现在眼前。
指尖划过之处,雪粒诡异地排列成螺旋状星图。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整幅图案突然泛起微光,积雪下的冻土传来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先天道纹?!
"醉醺醺的声音混着酒香飘来。
破旧的云头履碾过雪中星图,玄霄子弯腰时,歪斜的道冠"咚"地撞在岩壁上。
老道士左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袖中隐约有金光流转,像盛夏河底沉浮的金沙。
莫留仰头望去,看见一张被岁月和酒精侵蚀的脸。
道袍领口露出嶙峋的锁骨,上面烙着个焦黑的雷纹。
最奇的是那双眼——右眼浑浊如煮熟的蛋白,左眼却清亮如孩童,此刻正倒映着雪地上渐渐消散的星图光芒。
"三阴交泰时出生..."枯瘦的手指捏住他下巴,玄霄子突然大笑,笑声惊飞了松枝上的积雪,"妙哉!
三十三年了,终于让贫道等到个合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