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冬雪，形同陌路

：考场的她，我正盯着卷子的作文题发呆。，吹来的风都是热的，从后颈钻进去，黏糊糊的。前排的男生还埋头狂写，笔尖划纸沙沙作响，后背的T恤湿了片，印出汗渍的形状。，靠椅背长出气，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年的什么西都吐出来了。窗有几只麻雀落梧桐树，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安静的教室格清晰。：“请以‘离别’为话题，写篇于600字的文章。”。。风扇的子卷子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圈圈，像间走。，也是这个教室，也是这样的风扇，也是这样的夏。那候座位是按身排的，我坐排靠窗，她坐我斜前方。她回头借橡皮，我说“”，她把橡皮拿走了，用完还回来，说“谢谢”。我说“客气”。那是我们说的句话。
后来橡皮借过很多次，尺子借过很多次，修正带借过很多次。但话还是那么多，就那几句。

我写了行，又划掉。写了行，又划掉。草稿纸被我涂得七八糟，的墨团挤起，像那些说出来的西。

后交去的作文，写的是初年的场、食堂、教学楼，写了每走过的走廊，写了窗的梧桐树，写了春飘进来的柳絮，写了冬窗户结的霜花。写了早晨的读书声，写了休趴桌睡着的，写了傍晚打扫卫生扬起的灰尘。

没写。

是想写，是敢写。怕写着写着，就写到个名字。怕写着写着，就把那些藏了年的西都写出来了。

监考师收卷的候，我往窗了眼。

阳光很烈，场的塑胶跑道晒得发，有几条裂缝从间延伸去，像干涸的河。空气有股热浪扭动，把远处的教学楼都扭变形了。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早就烂没了，只剩几根的头风晃。

我想，考完了。初年，就这么完了。

走出考场的那刻，流子涌出来。

到处都是喊声、笑声、有讨论答案，“后道题选B还是C”，有哀嚎“作文写跑题了”，有喊“终于解了”。声音混起，嗡嗡嗡的，像锅煮沸的水。我被裹流往前推，脚底踩着知道谁扔的准考证复印件，纸张已经被踩脏了，面印着半个模糊的名字。

阳光从教学楼的门厅直直进来，花花的片，刺得眼睛睁。我抬挡了挡，眯着眼睛往走。

然后我见她了。

她站门厅面的台阶，和几个生围起。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身镶了层边，连头发丝都亮晶晶的。她穿着T恤，领有点，露出截锁骨，锁骨那有颗的痣，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头发扎尾，有几缕碎发散耳边，被风吹得飘飘的。

她正说着什么，说完笑了，眼睛弯月牙。那月牙的形状我太悉了，年过数次，每次都觉得。

旁边的生推了她把，她踉跄了，笑得更厉害了，尾甩来甩去，甩出道弧。她伸去打那个生，两个闹团，笑声飘过来，混群的嘈杂，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从旁边绕过去了。

年了，我直这样。

初刚学那儿，座位是按身排的，她坐我斜前方。那候她话就多，课和同桌说话，被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答出来了，坐接着聊。我是那种课从来说话的，是乖，是知道该说什么。有候她转过头借西，我就把西递给她，她说了谢谢，我点个头。就这么简。

有次她借完橡皮没还，我就直等着，等了节课。课她回头，说“哎呀忘了”，然后把橡皮还给我，又笑了。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初二座位，她去了另排。偶尔走廊碰到，她有候点个头，有候没见。我点头的候她已经走过去了。有次她从我身边跑过去，带起阵风，有股洗衣液的味，柠檬味的。我站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装作系鞋带，蹲去的候，跳还没复。

初后次调座位，她又离我很远。隔着排，个过道，二个。我算过。

年，说过的话加起来过二句。值到同组的候，她说“你把地扫”，我说“”。她说“我去倒垃圾”，我说“嗯”。她说“走了啊”，我说“拜拜”。

就这些。

有候晚睡着，我想，如能和她多说几句话，说什么呢？想出来。我连她喜欢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爱什么，知道她爱听什么歌，知道她周末都干嘛。只知道她爱笑，爱和同学打闹，走路的候尾晃晃，笑起来眼睛弯月牙。

毕业聚餐定考完那的晚。

我想去的。考完了就该回家躺着，吹空调，打游戏，睡他个。但班主群发消息，说“都来，后次了”，还专门@了所有。

我妈也说去呗，以后同学想见都见着了。

我想了想，去了。

餐馆是个档的酒楼，离学校远。班主前订了个包间，能摆桌。我到的候还没，夕阳把街道染橘红，有班的骑着动从身边过去，筐着的菜，后座载着学的孩子。

推包间的门，面已经来了半。空调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我身还带着面的热气，起了层鸡皮疙瘩。

包间很，面墙挂着那种俗气的风景画，画的是长城和山。圆桌铺着次桌布，透明的，面压着红的底布。桌摆着几盘凉菜，花生米、拍瓜、皮蛋豆腐。有已经了，筷子盘子挑来挑去，挑到喜欢的就夹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这个位置，能到场，但容易被注意到。

我要了瓶汽水，冰的，瓶身凝着层水珠，顺着瓶壁往滑。我拿纸擦了擦，拧盖子，喝了。汽水有点甜，气泡冲鼻子，冲得眼眶有点酸。气泡舌尖，噼啪啦的，像那些说出来的话。

越来越多。门断有进来，喊声“我来了”，然后被起哄“迟到罚杯”。其实杯子都是可和雪碧，但家还是起哄，还是笑，还是闹。有搂着肩膀，有互相推搡，有举着机拍来拍去。

七点多的候，她来了。

她和两个生起进来的，进门就被拉住拍照。她今了件淡蓝的短袖，头发来了，披肩，发尾有点翘。可能是刚洗过，起来别柔顺，灯光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被拉到墙边，比了个耶，笑了，眼睛又弯月牙。闪光灯亮了，照亮她整张脸。她又了个姿势，头歪着，还是笑。又亮了。

我低头花生米。

后来她们散了，各找位置坐。她坐另桌，正对着我这边。间隔着两桌，隔着满桌的菜，隔着的热气，隔着吵吵嚷嚷的声音。她抬头，可能到我，也可能。

我喝了汽水，没再她。

整晚我都听旁边的聊。

左边是两个男生讨论游戏，什么装备什么副本，我听太懂。右边是个生吐槽她妈，非要让她报师范，说什么孩子当师稳定。她说了半，对面的生点头如捣蒜，接句“我妈也这样”。

我夹了筷子皮蛋豆腐，豆腐很，皮蛋有点腥。又夹了筷子拍瓜，醋多了，酸得我眯了眯眼。

那边她那桌玩什么游戏，群笑团，有笑得直拍桌子，有笑得趴旁边肩膀。她也笑，笑得弯腰去，头发垂来遮住脸，她又伸撩，露出那张笑着的脸。

有来敬酒。其实是可，但举杯的架势像敬酒。到我这边的候，我举了举杯子，那说“干了”，我就喝了。那又去桌了，杯的可晃了晃，溅出来几滴。

有问“你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有问“你报哪个学校”，我说“还没想”。

其实报过了，市重点。但我没说。

想说。说出来就像炫耀。我考得，表别考得。别是她……我知道她考得怎么样。

整晚我都她。是直盯着，就是偶尔眼。抬头的候眼，喝汽水的候眼，夹菜的候眼。她像直笑，和这个说完和那个说，偶尔低头回个消息，然后又抬头加入聊。她低头机的候，屏幕的光照她脸，蓝莹莹的。

她厉害，我想。跟谁都能聊。

像我。坐了晚，和旁边的说的话加起来到句。

聚餐结束的候，点了。

家陆续往走。有门合，挤团，喊“二茄子”，门声咔嚓咔嚓的。有喊“加个信拉个群以后常联系”。有站路边打，招招了半也没拦到辆，辆辆从眼前过去，都停。

我低着头往走，出了门，空气终于凉点。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没散尽的热气，但比包间舒服多了。街道路灯亮着，橘的光，把路面照得块块的，像打的颜料盘。

然后我见她了。

她走前面，个，慢慢往街那头走。路灯把她的子拉得很长，地，晃晃的，跟着她的步伐。

我跟了去。

是故意要跟的。我家也往那个方向。的。就是……走的方向样。

走了段，她突然停来，转过身。

“你干嘛？”

″别学鸡″

我意识的回了句

她站路灯面，背后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清表。能见的是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和皱起的眉头。还有她身后的光晕，圈圈的，把她的子拉得很长。

听到我的回答，她噗嗤笑了。

然后″正经的，你干嘛″

我说：“我……回家。”

她没说话，了我两秒。那两秒很漫长，长到我能听见已的跳，咚，咚，咚，砸胸腔。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我跟后面，保持着概米的距离。敢太近，怕她发；敢太远，怕跟丢。其实也知道为什么要跟，就是……就是走的方向样。

走着走着，她又停来。这次没转身，只是回头说了句：

“你家住哪边？”

我愣了，然后加几步，走到她旁边，说：“街那边。”

她说：“我住西街。”

我说：“哦。”

然后她说：“那起走吧，顺段路。”

我跳了，说：“。”

我们并排走，间隔着个半的距离。我知道说什么，她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子拉得很长，儿前面，儿后面，交叠又，又交叠。

街道两边的店铺多关了门，卷帘门拉来，面贴着打折广告，红底字，路灯显得有点惨淡。

只有家水店还着，暖的灯光从面透出来，门摆着筐筐的苹橘子，灯光油亮亮的。板坐板凳玩机，机的光照他脸，明暗。

有只猫从旁边窜过去，钻进停路边的底，眼睛暗亮了，像两颗绿的珠子。

走了儿，她突然说：“你什么来着？”

我愣了，着她。她的侧脸路灯显得很柔和，鼻梁的条很，巴的弧度也。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她脸侧飘着。

我说：“我什么你知道吗？初年。”

她说：“知道，但突然想起来了，脑子短路。”她指了指已的头，笑了，“考傻了。”

我说：“邓渊烛。”

她说：“哦对，邓渊烛。”然后笑了，这次眼睛也弯了，“存感太低了，对起。”

我嘴说着：“没事。”，但还是默默叹了气

她笑了声，没再说话。

又走了段，经过个烧烤摊，烟雾缭绕的，孜然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炭火的气味。有路边烧烤，啤酒瓶碰得叮当响，笑声骂声混片。她了眼，然后转过头来。

“你报的哪个学校？”

我说：“市重点。”

她“哇”了声：“学霸啊。”

我说：“你呢？”

她说：“县。”

我说：“也挺的。”

她笑了，那种笑有点样：“你这是安慰我吗？”

我说：“没有，的挺的。我表姐就是县毕业的，考了个本。”

她没说话，走了段，才说：“但愿吧。”

到她家楼的候，她停来。

那是式的居民楼，层，没有梯。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面灰的水泥。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漆漆的，她跺了脚，灯亮了，照出斑驳的墙壁和楼梯扶的锈迹。墙贴满了广告，锁的、水道的、收废品的，层层叠叠。

她说：“我到了。”

我说：“嗯。”

她说：“拜拜。”

我说：“拜拜。”

她往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了我眼。灯光从面照来，把她的脸照得半亮半暗，半明半暗间，我清她的表。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后只是挥了挥，转身楼了。

我站楼，听着她的脚步声。

咚，咚，咚。层。声控灯亮了，又暗了。

咚，咚，咚。二层。灯又亮了。

层，层，层。

到楼的候停了，过了儿，楼左边的窗户亮起来。暖的光，窗帘没拉，能见个子晃了晃，走到窗边，然后窗帘拉了。

我站了儿。

夏的蚊子很多，围着腿转，嗡嗡嗡的，赶都赶走。我低头，腿被咬了几个包，红红的，痒得行。我挠了挠，又抬头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这儿干嘛？洗脸？衣服？躺玩机？

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段，又回头了眼。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回到家已经点半了。我妈问怎么这么晚，我说聚餐结束走回来的。我妈说洗洗睡吧，明用早起，歇歇。

我嗯了声，进了已房间，关门。

房间没灯，只有窗的路灯光透进来，花板块亮斑，模糊的、发的。我躺，盯着那块亮斑，脑子是她回头问“你干嘛”候的样子。她站路灯，背后的光把她的轮廓勾出来，眉头皱着。

我了个身，枕头有点热。

又了个身，还是睡着。

我拿起机，打QQ，点进她的资料页。她的头像是朵，起来像是随拍的照片，蓝的朵，有点糊。签名是“今气晴”，已经很没改过了。空间进去，要密码。我试了几个数字——她的生？对。初的校名？对。456？也对。

我了很，关掉机。

闭眼睛，还是睡着。窗有蝉，吱——吱——吱——，吵得要命，声接声，知道累。那声音从窗户缝钻进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赶都赶走。

我想，明要什么？知道。后呢？知道。整个暑要什么？知道。

只知道，今和她起走了段路。

只知道，她说了我的名字。

只知道，她回头了我眼。

二早，我醒得很早。拿起机了眼，七点。然后又躺了儿，盯着花板发呆。花板有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间，像条细细的河。

八点多的候，我发了条消息。

“昨忘了说，毕业。”

发出去之后，跳了。太刻意？她觉得我奇怪？要要撤回？指悬屏幕，半没动。

她回得很：“你也是。”

我盯着这两个字了半。然后呢？然后说什么？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过了几钟，她又发了条：“你暑干嘛？”

我跳又了，打字打了半，打了删，删了打，后只发了个字：“知道。”

发完就后悔了。知道？这是什么回答？显得很傻。像傻子样。

她回：“哦。”

我赶紧又发：“你呢？”

她说：“打工。”

我说：“哪？”

她说：“奶茶店。”

我愣了，想起她今年月份刚过的生，应该是满了。那就可以。

我说：“累吗？”

她说：“还。”

然后没然后了。

我盯着屏幕，想说点什么。问她哪家奶茶店？问我要要去找她？太明显？打扰她打工？她觉得我烦？

想了半，后发了个“哦”。

她没回。

我把机边，躺回。窗的蝉还，吱——吱——吱——。

那晚，我又点进她资料页，她的头像，她的签名，她的空间。空间还是进去。我盯着那个问号了很，关掉机。

窗，蝉还。